上帝存在的五种证明,以及它们各自的破绽
宇宙论、本体论、目的论、智能设计论、宇宙微调——五种用理性证明终极存在者的方案,和康德、休谟、罗素、达尔文对它们的逐一拆解。
这是一期哲学视频的整理。原视频是「大问题 Dialectic」的《这5种上帝存在的证明,你能反驳掉吗?》,我把它的论证脉络重新梳理了一遍,删掉了段子,补了几处事实核对。
先把话说在前面,这跟信不信教没关系。
很多人听到「证明上帝存在」的第一反应是:这有什么好证的,我是无神论者,上帝就是不存在。但问题恰恰在于——你凭什么说它不存在?如果对方拿出的是一套理性论证,你也得拿理性去拆,跳过论证直接下结论,那和你反对的那种态度是同一种态度。
神学里有一门功课就叫「上帝存在的证明」。你既然自称是研究神的学问,那这个神首先得真实存在,这事得先立住。对知识分子来说,立的方式不是跳大神,是论证。
还有一点约定:这里说的「上帝」不是基督教那个特定的位格神,而是一个超越于自然并主宰自然的终极存在者。它可以换成中国人讲的「天」「天道」「老天爷」,可以是人格化的,也可以不是。「上帝」这个词本身在先秦汉语里就有。这么约定是为了不把讨论歪到「你家的佛厉害还是我家的神厉害」这种山头之争上去。
下面五种证明,分属三大类。
| 证明 | 代表人物 | 一句话骨架 |
|---|---|---|
| 宇宙论证明 | 托马斯·阿奎那 | 因果链不能无限回溯,必有第一因 |
| 本体论证明 | 安瑟尔谟 | 「最完满」这个概念本身蕴含存在 |
| 目的论证明 | 威廉·佩利 | 世界精巧如钟表,必有钟表匠 |
| 智能设计论 | 迈克尔·贝希 | 生化系统「不可化约地复杂」,演化凑不出来 |
| 宇宙微调 | 理查德·斯温伯恩等 | 物理常数精准落在允许生命的窄区间 |
一、宇宙论证明:总得有人推第一张骨牌
阿奎那的思路是从经验出发的,带点物理学味道。
你观察万物,会发现任何运动和生灭都有原因,而且这个原因不能是它自己——柳絮飞不是柳絮自己要飞,是风;空气流动是因为地表冷热不均;冷热不均是因为太阳辐射;太阳辐射也有它的原因。顺着这条因果链往回追,它必须终止于一个源头。这个源头不再需要别的原因,它是纯粹的原因、是不动的第一推动者。这就是上帝。
拆成三步:一、自因不成立,事物不能是自己运动的原因;二、因此存在一条因果序列;三、这条序列上无限回溯不成立,所以必须停在一个第一因。
第三步是全部重量所在。为什么不能无限往回推?阿奎那的意思是,如果这条链没有源头,链上的一切就都不会存在。视频里那个光的比方很好懂:你看见一束光,问它从多远来,答案是一亿五千万公里外的太阳,走了八分钟。如果有人说这束光来自无限远,那它就需要无限久才能到你眼里,你就永远看不到它。可你确实看到了——所以它必然有一个有限远的源头。
这个想法不是阿奎那原创,来自亚里士多德。往后看,牛顿力学也是同一套世界观:力是改变运动状态的原因,一路推到底,得有一个第一推动力来启动宇宙,而它来自上帝。
康德:你把因果范畴用到了它管不着的地方
康德的批评很致命,因为它打的正是这个论证的卖点。
阿奎那的卖点是「我不跟你扯信仰,我跟你摆事实讲道理」。康德就问:你这套里面,真的一点信仰都没有吗?
你根据经验事物做考察和归纳,整理出一条经验事物的因果序列,这没毛病。毛病在于你在倒推的最后一步,突然从经验事物跳到了一个超越经验的第一推动者。因果范畴是我们整理经验的形式,它只对经验对象有效;你把它套到一个根本不在经验之内的东西上,这是对因果范畴的僭越使用。
前面的追溯都是理性推导,但从经验跳到第一因的那一下,是信仰的飞跃。所以这不是一个理性证明,而更像是:你本来就信这个东西,然后把要证的结论当成了论据。
罗素:部分有的,整体不一定有
罗素给的是另一个角度——合成谬误,也叫部分与整体的谬误:从「整体的每个部分都有属性 P」推出「整体也有属性 P」,这一步是错的。
1948 年罗素和神学家科普尔斯顿在 BBC 那场著名辩论里,对方抛出宇宙论证明,罗素就用这一招回击:宇宙中每个事物都有自身之外的原因,推不出宇宙作为整体也必须有一个宇宙之外的原因。他打的比方是,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妈妈,但你不能因此说整个人类有一个妈妈。这是两个不同的逻辑层次。
二、本体论证明:坐在扶手椅上就能证出来
安瑟尔谟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
阿奎那那种叫后天的、经验论的证明——你得先出门观察世界、收集证据,才能推出结论。安瑟尔谟不屑于此:哲学家的眼睛是拿来做田野调查的吗?哲学家的手是拿来摆弄实验仪器的吗?我们只需要躲在书房里,坐在扶手椅上冷静地思辨,纯靠逻辑推导,就能得出上帝必然存在。这叫先天的证明。
他还给了个理由:经验证据只有或然性,逻辑推导有必然性。我要是在逻辑上证明了,你怎么反驳都反驳不掉。
论证是这样的。先给上帝下定义:撇开一切具体属性(有什么神通、说哪国话),从最根本上说,上帝就是「那个不能设想有比之更伟大者」。因为如果还有比上帝更大的存在,上帝就成了二把手,那它就不是上帝了,定义自相矛盾。
这时不信神的人会说:你这个「最完满的存在者」只是个概念,只存在于你们信徒的心灵之中,现实里并不存在。
安瑟尔谟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用反证法:假设有一个概念 A,它最完满,但仅存在于心灵中、不存在于现实。那我们就还能设想另一个概念 B,它不但同样完满,而且真实存在。B 比 A 多了「存在」这一项,所以 B 比 A 更完满。于是 A 就不是最完满的了——矛盾。因此,最完满的概念必然存在。所以上帝必然存在。
这个论证在数学家和理性主义者那边很吃香,笛卡尔、莱布尼茨、黑格尔都认,哥德尔后来还给它做了一个模态逻辑的形式化版本。
高尼罗:那我也能证出一座完美的岛
同时代的修士高尼罗当场用归谬法反驳:我用你的思路,能推出荒谬结论。
设想一座最完满的岛,岛上要啥有啥,金山银山、不限流量的无线网。按你的逻辑,既然我能设想它是最完满的,它就必然真实存在。这显然荒谬。
安瑟尔谟回应说,你拿一座岛来反驳是无效的:我的证明只适用于「最完满的存在者」这一个对象。一座岛再完满也是有限之物,一个有限之物的概念里不包含存在,并不导致逻辑矛盾。你不能拿具体的经验事物来反驳一个先天论证。
这个回应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
康德:「存在」不是一个谓词
高尼罗没说清楚的地方,康德说清楚了。
顺带说明一下,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里把本体论证明、宇宙论证明、目的论证明挨个批了一遍,他把这类东西统称为「理性神学」。这不代表他主张上帝不存在——恰恰相反,康德把上帝存在当作实践理性的悬设。他的意思是:上帝、自由意志、灵魂这些最根本的东西,超出了理性和知识的范围,它们不是科学知识的对象,而是信仰的对象。所以不存在所谓的理性神学。科学和理性既不能否定上帝,也不能证明上帝;你非要用理性去证,你的证明就必然有 bug,必然导致二律背反。
具体到本体论证明,康德说安瑟尔谟混淆了分析命题和综合命题。
「三角形有三个角」是分析命题,谓词已经包含在主词里,你一说「三角形」就把「三个角」带出来了,它没有增加任何新知识。但「上帝存在」不是分析命题,是综合命题——上帝到底存不存在,没法从「上帝」这个主词里分析出来,它不蕴含在定义之中。
用康德那句名言:「存在」不是一个谓词。它不是实体的一条属性,不是可以拿来和「全能」「全善」并列、比较多寡的东西。所以你不能先把上帝定义成最完满,再从这个定义里分析出它必然存在。一个东西存不存在,要到经验世界里去验证。
打个比方:构想一个完美的女朋友是什么样,你在脑子里想想就行;但要找到一个真实存在的,你首先得出门。
不过黑格尔认为康德这条批评其实还是高尼罗那条的翻版,逻辑没变——非要让人家去拿经验证据来反驳一个先天证明。这一局算不算安瑟尔谟输,见仁见智。
三、目的论证明:荒野里捡到一块表
这是最直觉、也最流行的一种。
你观察世界,发现万物如此和谐有序:山川日月各得其位,动物的器官如此精妙,往微观走,DNA、RNA、ATP 合成酶这些结构更是鬼斧神工。精巧到你很难相信这是偶然产生的。所以背后必定有一种有目的的精心安排,这个设计者就是上帝。
18 世纪神学家威廉·佩利把它表述得最形象:如果你在荒野里看到地上有一块表,你绝不会认为它是偶然出现在那儿的,因为它太精密了——它必定是被钟表匠设计出来、放在那里的。同理,世界比表精妙得多,所以一定有一个智慧的设计者创造了它。
注意这跟前两种的性质不同。它既不是纯逻辑推导,也不只是因果追溯,而是一种最佳解释推论(溯因推理):宇宙秩序如此精妙是个事实,我们要为这个事实找一个最好的解释,而「有目的的设计」能解释得通,「纯属偶然」则概率小到说不通。就像让猴子敲打字机,给它 10 的 100 次方次机会,它也敲不出一部《哈姆雷特》。
休谟:这个类比太弱了
佩利的论证建立在类比之上。类比论证本身不是无效的,关键看用来类比的两样东西相似度有多高。
休谟的评论是:钟表和世界的相似度也太弱了吧。这种相似更像是文学修辞——「啊,这世界好像一块表啊」——小学生造句的水平。建立在这么弱的相似性上的类比,没什么说服力。
黑格尔:上帝成了收容解释不了的东西的阴沟
黑格尔在《哲学史讲演录》里评论笛卡尔、莱布尼茨、贝克莱这批人时说过一个刻薄的比喻:上帝对他们而言就像一条大阴沟,凡是自己的哲学解释不清楚的事,往里一丢,说是上帝干的,事就算解释完了。
所以目的论与其说是最佳解释,不如说是最偷懒的解释:稍微遇到点讲不通的,就归给上帝,这在智力上太省事了。
达尔文:秩序不需要设计者也能长出来
真正对目的论造成实质杀伤的,是演化论。
前面两条批评还只是说「你的解释不够好」,演化论直接回答了那个要害问题:秩序非得由设计者安排出来吗?
(顺带纠正一下原视频的说法:达尔文提出演化论确实不是为了反驳上帝,但他本人的信仰是逐渐滑向不可知论的,晚年自称 agnostic,不宜简单说成「他自己是信上帝的」。)
按自然选择的逻辑,大自然没有人格、没有目的。环境在变,基因在突变,这些变化都是偶然的、无方向的;不适应的被淘汰,适应的被留下、遗传、放大。在亿万年的作用下,幸存下来的生命当然都特别适应环境,物种之间也互相适应,于是整体看起来十分和谐,像是被谁安排过。
但这里有个视角陷阱:你看到的是被筛选留下来的那部分,你没看到的是被淘汰掉的海量牺牲品。自然选择对它们可一点都不和谐。站在马后炮的角度欣赏这份和谐,还要为它找一个特殊解释,那只是幸存者偏差造成的自作多情。
后来科学家把这套逻辑扩展到非生命的物质世界:只要是会发生变化的东西,都可以用类似的筛选逻辑解释。从大爆炸到原子、恒星、行星、生命、人类,一路自行演化下来,不需要额外附加一个设计者。
科学理论一出,给世界外挂一个设计者就显得很无力了。
四、智能设计论:那我们也去学生物化学
但目的论没死,它升级了。既然被人说是小学生造句水平,那就去学科学,用过硬的生化事实证明这个世界真的很像一块表。
美国生物化学家迈克尔·贝希提出了不可化约的复杂性:一个系统由多个部分构成,缺了其中任何一部分整体就无法运作,那么每一部分对整体功能来说都是不可化约的。
他用捕鼠器举例:木板、锤子、弹簧、抓手、卡住锤子的金属棒,五个零件缺一个就不管用。对这种装置,必须先有一个设计者通盘考虑整体要实现的功能,再倒过来设计各个部分,最后组装起来。生物体的器官也是这样——眼睛由视网膜、晶状体、角膜等构成,而且不是简单相加,得以特定方式组合才能产生整体大于部分之和的效果。
于是问题抛给演化论:这些部分怎么可能一、各自分别演化出来,二、还能以同步的节奏协调一致地凑在一起?没有统一调度,自发演化根本形成不了这种系统。这就等于说猴子乱敲敲出了莎士比亚全集——它显然不是乱敲的,它是被有目的地训练过的。
回应之一:它真的就是乱敲的,只是敲得够久
演化论者的回答是:对,它就是乱敲的,就是靠不停试错试出来的。你觉得不可思议,是因为你没把试错次数算进去。理论上猴子碰巧敲出莎士比亚全集并非不可能,只要机会足够多——比如敲上 40 亿年。
我们在科普读物上看到的生命演化史,通常是一页纸上的一条时间轴,从生命起源到原核、真核、海洋、陆生、哺乳,最后到人类。这种画法制造了两重错觉:一是演化过程看起来嗖嗖嗖很快,二是正因为看起来快,就显得它有一个从简单到复杂的必然方向,像被谁安排好了。可这中间是将近 40 亿年。
回应之二:醉汉走路
古生物学家史蒂芬·古尔德有个很漂亮的模型,解释为什么无需安排也会变复杂。
生命演化像一个醉汉从酒吧回家。路是一条狭长小道,左边是墙,右边是沟。醉汉东倒西歪完全随机,往右代表朝更复杂演化,往左代表朝更简单演化。只要这条路够长,长到 40 亿年,醉汉必然掉进右边的沟里。
为什么?因为左边有墙。每次往左倒,他都会撞墙弹回来。这堵墙就是生命无法再简化的最小单元——像细菌这样的单细胞生物。事实上地球上最多的物种就是单细胞生物,但你简化到这一步就到头了,再简化就没了。
所以:往简单的方向有天花板,往复杂的方向没有天花板。于是整体上看起来生命有一种越变越复杂的趋势。但这不意味着演化本身偏爱复杂,就像那个醉汉自己并没有什么有意识的目的。这是一条冰冷的数学规律,不是冥冥中的安排。
回应之三:扩展适应
针对「各部分怎么协调着凑到一起」这个具体问题,演化论的回答是:从马后炮视角看,各部分好像都是为了实现整体功能才演化出来的,但其实不是。在整体功能出现之前,各部分本来各有各的用处,各自无目的地演化,后来才机缘巧合凑成了现在这个整体。
鸟能飞是个极复杂的事,需要羽片状的羽毛、特殊的心肺结构、发达的小脑等等,缺一不可。但这些东西起初都不是为了飞而演化的。羽毛最初很可能是因为保暖被选择下来——而保暖只需要绒毛,用不着羽片状;羽片状羽毛的发展动力来自性选择的炫耀性择偶,进入了正反馈;最后才在一系列巧合下被发现有利于飞行。
古尔德把这种「本来是一种功能、歪打正着有了另一种功能」的现象叫做扩展适应(exaptation),演化史上这种事大量存在。
视频里那个体育比方很到位:勇士队夺冠是因为队员配合娴熟,但你不能倒过来说他们从小就是为了夺这个冠军而活的,更不能说库里父母当年相识就是为了这个冠军。人家小时候各有各的生活目标,长大后歪打正着组成球队、歪打正着磨合得好、歪打正着夺了冠。你没看到的是被淘汰掉的那些——打不上 NBA 的好苗子数都数不过来。
演化就是试错,试错就得赶巧,关键在于试的次数足够多。
目的论的转进:从 1 到 100 和从 0 到 1
现代目的论者于是换了个打法:好,我承认演化论,甚至承认广义的演化论——整个宇宙都是自行演化出来的。但是,演化论能解释宇宙万物如何演化,解释不了宇宙存在本身。它能解释从 1 到 100,解释不了从 0 到 1。
按目前的物理学,宇宙 138 亿年前从一个奇点开始,在大约 10⁻³⁶ 秒后经历了一次暴胀,暴胀只持续了约 10⁻³³ 秒,空间体积增大了约 10⁷⁸ 倍,此后才是符合广义相对论的宇宙。暴胀之后发生的事,现有科学规律都能解释;但暴胀之前是什么、这个奇点为什么会存在,物理学没研究清楚。
也就是说,科学只能解释「诸存在者」,没法解释「存在本身」。存在本身就是个奇迹,而奇迹需要一个更高级的智能来安排才说得通。
无神论者的回应是:这犯了假两难。「目前物理学解释不清楚」推不出「所以必定是高级智能安排的」——难道不能暂时存疑,等物理学进一步发展吗?正面的解释也有人给,比如霍金的无边界假说:宇宙无中生有,大爆炸不需要一个开启者,因为它本身就是个量子事件,宇宙在大爆炸之前处于量子叠加态,波函数坍缩,于是无缘无故地爆了。(用视频里的话说,遇事不决量子力学。)
五、宇宙微调:这次轮到物理学家上场
目的论者继续升级,这回搬来的是物理学。
现代物理学最引以为傲的地方,是它建立在第一性原理之上、由数学推导出的一整套理论大厦,据此能解释世间万物。物理学家一直想搞出一个把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统一起来的万有理论——爱因斯坦晚年一直耗在这件事上,到死没成。目前有一个阶段性的准万有理论,叫粒子物理学的标准模型,它涵盖了夸克、轻子等基本粒子和强、弱、电磁三种相互作用(引力除外)。
问题来了:标准模型里有二十来个自由参数(常见的数法是 19 个,把中微子质量算进去约 25 个)。所谓自由参数,就是这些数不是从理论里算出来的,只是恰好取了这个值,没什么道理可讲。而且既然叫「自由」,就意味着它们取别的值,标准模型依然自洽——一个物理常数不同的宇宙,完全可以自洽地存在。
但只要这些参数动一点点,宇宙就不会演化出生命,甚至不会有恒星,甚至连化学变化都不会发生。
几个具体例子:
精细结构常数 α,量子电动力学的关键常数,表示电磁相互作用中电荷之间的耦合强度,一切电磁现象都取决于它。它不是算出来的,是写好方程后手动填进去的实验测定值,约等于 1/137.036。如果它偏离现在的取值 4%,宇宙中就不会有稳定的碳元素——而碳是构成现有生命的必要元素。至于它为什么非得是这个数,不知道,没有道理。
上下夸克的质量也是自由参数。质子由两个上夸克加一个下夸克构成,中子由两个下夸克加一个上夸克构成。下夸克比上夸克重一点,于是中子的质量只比质子大约 0.14%。这个微小差值极其重要:否则质子会衰变成中子,不会有稳定的原子核,这个宇宙就不会有化学。可宇宙并不要求必须有化学,没有化学的宇宙照样可以自洽存在。
引力。再强一点,恒星会变得不稳定、很快烧尽;再弱一点,恒星内部压力不够,根本无法发光发热。而引力还得跟别的因素配合,比如暗能量:暗能量再强一点,物质就无法在引力下聚成星球;再弱一点,大爆炸后的宇宙很快就会缩回去。
要注意,上面每一条「差 4% 就怎样」「差 0.1% 就怎样」,前提都是其他参数保持不变、只动这一个。当所有这些常数需要同时落在各自的窄区间里,可选的空间就小得多了。物理学家李·斯莫林估算过,如果这些基本常数是随机摇出来的,摇出一套能演化出生命的组合,概率大约是 10⁻²²⁹。
这就是宇宙微调证明:这么巧的事,你不能跟我说是乱敲的——乱敲敲不出 10⁻²²⁹。
视频里插了杨振宁的一段发言作为这种直觉的注脚,大意是:如果你问的上帝是人形的,他认为没有;但若问有没有一个造物者,他认为是有的,因为整个世界的结构不是偶然的。他还说自己年轻时坚决反对把造物者形象化,年纪越大这种反对的动力越低——因为看见的「妙的东西」多得不得了,越来越不觉得自己有可能把这些贯彻地了解。
天文学家卡尔·萨根有句名言:非同寻常的论断需要非同寻常的证据。这句话通常是拿来反驳有神论的,但微调论者可以套用句式反过来说:非同寻常的巧合也需要非同寻常的解释。
微调论真正的杀伤力在于它把无神论最好使的那件武器废掉了。演化的前提是这东西会随时间发生变化,然后在自然选择下变得越来越适合生存。但常数的意思就是它不是变量。难道 100 亿年前的光速比现在年轻,所以跑得更快一点?生命可以演化,宇宙环境可以演化,但物理规律和物理常数自宇宙诞生起就是恒定的。自然选择对常数不起作用。
所以,跟科学家讲设计论,你光说「这宇宙好巧啊」显得没文化;你要是讲 fine-tuning,人家至少得认真对待。
撇开上帝,怎么解释微调?五条路
要反驳微调证明,就必须不借助上帝而解释微调现象。大致有五种路数,后三种的共同目标都是把「自然选择」这套被废掉的武功再练回来。
第一,否认微调本身——这个宇宙其实一点也不特殊,你觉得它特殊只是因为你恰好活在里面。有物理学家(如罗尼·哈尼克等人)认为即便没有弱相互作用,理论上依然可以演化出生命;天文学家勒布认为即使宇宙学常数比现在大一千倍,矮星系的行星上仍可能有生命。问题是这类说法只能是理论推测,没法有实锤证据——它假设的是「如果底层游戏规则不同,我们能玩出什么游戏」。而且如果生命真那么容易出现,那外星文明在哪儿?这就转到费米悖论那个问题上去了。
第二,否认它们是真常数——这些参数不是毫无道理地被设成这样,而很可能是从一个更基本的大一统理论中算出来的结果。标准模型之所以留着二十多个来路不明的自由参数,正是因为它还没把广义相对论纳进来,还不是真正的大一统理论。等哪天找到了,我们就会发现这些数根本不神奇,按更底层的第一性原理算一算就出来了。对此的再反驳有两条:一是这个大一统理论能不能找到本身就是问题(上世纪物理学家雄心勃勃,现在多少有点躺平);二是就算找到了,你依然要问:为什么这个第一性原理恰好是允许生命出现的那一种? 这个问题永远躲不掉。
第三,物理常数其实会随时间变化——如果常数是变量,自然选择就又能上场了。狄拉克早年就认为引力常数 G 随宇宙年龄增大而变小。精细结构常数这边不只是假说:1999 年澳大利亚天文学家韦伯团队通过观测 120 亿年前类星体的光谱,测算出当时的 α 与今天相差约百万分之一;之后又观测了 143 个类星体,测出 α 在过去 10 亿年间大约变化了 20 万分之一。有别的科学家认为这是观测误差,韦伯团队坚持自己的结果准确,目前仍在争论中。要注意,如果常数真的会变,广义相对论很可能就要被推翻或做重大修正——它带来的未知比已知更多。
第四,多元宇宙——我们这套物理参数只是无数套餐中的一套。作为大一统理论候选之一的 M 理论(也就是超弦理论那一支,霍金在《大设计》里大力推崇的)允许大约 10⁵⁰⁰ 种不同的常数组合,对应不同的平行宇宙。绝大多数宇宙里演化不出生命,这是大概率事件;只有极少数适合,而我们恰好活在这极少数里面。你看到的是我们这个宇宙的常数巧得离谱,你没看到的是绝大多数平行宇宙一片荒凉。 这样自然选择就在宇宙的尺度上重新生效了。对它的反驳是:M 理论目前只是数学推算,没有物理证据,别的平行宇宙上哪儿找测量证据去——它没法证伪,越搞越玄。
第五,宇宙会繁殖——李·斯莫林的宇宙自然选择假说。恒星燃尽后引力坍缩成黑洞,物质被压向奇点;斯莫林认为在到达奇点之前,黑洞里的物质可能重新膨胀、爆炸出一个新宇宙。这样宇宙就像生物一样以出芽方式自我复制。子宇宙的常数与母宇宙略有不同,相当于发生了基因变异。于是问题「为什么这个宇宙的常数是这样」就有了生物学式的答案:因为有这样常数的宇宙才容易形成黑洞,才能自我复制,自然选择于是把这类宇宙筛选了下来。繁殖代数足够多,总会演化出一个恰好适合智能文明的宇宙。
第五条还有一个改造版本。宇宙学家哈里森和暴胀理论之父阿兰·古斯等人认为,宇宙通过黑洞坍缩不断创生这一点可以接受,但创生机制不完全靠自然选择——因为靠随机筛出一个各项常数都适合智能生命的宇宙,概率实在太小。要提高概率,可以靠有目的的安排,比如「基因编辑」。用视频里的话说,穷人靠变异,富人靠科技。
于是就有了这样一幅图景:上一个宇宙里的智能生命(与其叫外星人不如叫外宇人)用高科技创造并微调了我们这个宇宙,使它能演化出智能生命;等我们发展到一定阶段,比如能用对撞机制造黑洞,我们也可以创造新的大爆炸、诞生新宇宙,并把它微调成适合智能生命的状态,把智能在多重宇宙中传承下去。在这个意义上,创造者就是上帝。
当然,这马上会碰到一个老问题:创造我们的那个外宇人的宇宙,又是谁创造的?
这就回到了阿奎那那里——无限回溯到底成不成立。绕了一圈,五种证明在这里首尾相接了。
收束:其实只有两条骨架
把五种证明摆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的骨架只有两条。
一条是「链条必须有头」:宇宙论证明是它的原型,而第五种微调解释绕了一大圈之后又撞回了同一堵墙。这条路上的争议始终是同一个:无限回溯到底能不能成立,以及你有没有权利在链条尽头安放一个不属于这条链的东西。
另一条是「太巧了,巧到不像偶然」:目的论、智能设计论、宇宙微调是同一个论证的三代版本,只是论据从「眼睛和钟表」升级到「生化系统」再升级到「物理常数」。对它的反击也始终是同一套:要么指出你把幸存者偏差当成了设计(演化论、多元宇宙),要么指出你把「暂时解释不了」当成了「必须由上帝解释」(假两难)。
本体论证明是唯一的例外,它不依赖任何经验事实,纯靠概念推演。也正因为如此,它挨的批评也最纯粹——康德那句「存在不是一个谓词」,打的是「能被设想」和「存在」之间那道谁也跨不过去的沟。
值得注意的是,最有力的几位批评者并不是无神论者。康德把三种理性神学挨个拆了,但他自己把上帝当作实践理性的悬设;达尔文提出演化论时无意与神学开战。他们真正否定的不是上帝,而是**「用理性证明上帝」这件事本身是否可能**。
最后,这个所谓的上帝问题,其实是一个披着宗教外衣的形而上学问题。它就是海德格尔《形而上学导论》开篇的那一句:
为什么在者在而无反倒不在?(Why are there beings at all instead of nothing?)
为什么这个世界竟然存在?它没有道理必须存在,它完全可以不存在,但它竟然存在。
我们受不了没有解释的状态。因为这个世界里有一个「我」,而「我」不能无缘无故地来到一个无缘无故的世界上。这个解释哪怕要追溯到 138 亿年前,看起来跟我毫无关系,但某种意义上,138 亿年前的事还是跟我有关系的。
我希望它有个解释。
整理自「大问题 Dialectic」《这5种上帝存在的证明,你能反驳掉吗?》。文中的比喻多来自原视频,事实性细节(常数取值、参数个数、观测年份、人物立场)经过核对,与原视频口述有出入处以核对结果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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