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克服虚无主义:五位哲学家的诊断与药方

克尔凯郭尔说是理性的错,叔本华说是欲望的错,尼采说是彼岸谎言的错,萨特说人本来就是虚无,加缪说别再问意义了——五张诊断书,五副药。

· 更新于 #哲学#存在主义#虚无主义

又一期「大问题 Dialectic」的整理。这期讲虚无主义,是对 19 世纪到 20 世纪人本主义哲学的一次串讲。我照旧按论证脉络重排,删了段子和中间那段 APP 广告,核对时改了几处。

先说清楚在治什么病

虚无主义,说白了就是哲学上的抑郁症。

日常表现是:觉得生活没什么奔头,没什么意思,这世上也没什么特别值得追求的事,事情之间也无所谓高下,怎么着都行。你要问他享不享受这么活,他也不享受,也不喜欢,但既不知道怎么改变,也不想改变,就这么赖活着。

学术上它还分本体论的、认识论的、生存论的、政治的、美学的好几个层面,这里都不管。今天只在最日常的语境里讲:感觉不到自己的人生意义和目的,灵魂无处安放,对未来没有愿景,不知道自己的生活要去哪儿。

它主要有两种症状。一种是上面说的消沉,什么都没意思。另一种有意思一点,是长成了「喷子型人格」——看什么都不顺眼,这个不行那个不行,这个没意义那个没意义,见什么都要喷两句,而且他连自己都喷,先把自己喷一通再躺在地上喷你,你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下面五位哲学家,每人相当于一位医生。流程是先给病因诊断,再据此开药方。

医生诊断(病因)药方
克尔凯郭尔理性信仰
叔本华欲望禁欲
尼采谎言超人
萨特虚无行动
加缪荒谬当下

一、克尔凯郭尔:生活是没有标准答案的

诊断:理性主义的形而上学让你忘了你是谁

克尔凯郭尔是 19 世纪上半叶的丹麦人,他那会儿主流哲学是黑格尔。而黑格尔是把西方形而上学推到极致的那一位。

这里的「形而上学」不是中学政治课本里说的「静止、孤立、片面的思维方式」,哲学圈里的意思完全是另一回事:把世界分成表象和本质,本质高于表象。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纷繁世界只是表象,表象背后还有一个本质世界,它统一、永恒、纯粹、美好,因而能给我们的生活赋予意义。而且这种形而上学总要追求一套普遍主义、整体主义的体系——本质和规律放诸四海而皆准,你拿出任何稀奇古怪的现象,我都能在体系里给你解释通。

(顺带纠一个流传很广的误引:黑格尔那句常被说成「存在即合理」的话,原文说的是现实的东西是合乎理性的,不是「凡存在的都正当」。中文这个误译把一句关于理性与现实关系的判断,读成了对一切现状的辩护。)

打个比方,黑格尔哲学就像你在学校里认真学的一本权威教科书。写得极科学、极理性,还特别厚,把世上会遇到的各种问题都写进去了,形成一套圆融的体系,老师还给你划了重点、分了难度等级。这些题做会了是本科水平,那些题做会了是硕士水平,再往上是博士水平。你打怪升级一路读上来,考试次次优秀,基本没有你不会做的题。

克尔凯郭尔说,问题就在于这是个假象——这套东西面对真实生活的时候,毫无指导作用

相当于熟读教科书的你一毕业就傻眼了:社会上的事根本不按套路出牌,根本不在考试大纲上。你要毕业了,是找工作、考研还是考公?找工作是国企还是民企,互联网还是实体?考研是出国还是留在国内,读本专业还是换个更有前途的?考公是报离家近工资低的还是离家远工资高的?哪本教科书能把正确答案写给你?

再比如你同时对两个人有好感,娶了这个就得放弃那个,可两个人都很好,她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能用理性说清楚的高下标准。你必须做出非此即彼的抉择。

注意这里的关键:这不是说存在一个正确选项、只是你信息不足所以还不知道是哪个。不是的,是你怎么选都对,也怎么选都错。硕士毕业要不要读博?没有哪个选项是正确的,读博有读博的活法,工作有工作的活法,而且无论你选哪个,事后都会想「会不会另一个更好」。纠结就是人生的常态。

克尔凯郭尔说,我们的生活里处处是电车难题,而且是复杂版本的——电车难题这个思想实验好歹把无关变量给你清出去了,现实里的难题盘根错节,根本没个头绪。

我上面举的例子都很轻描淡写,说得跟段子似的。但只要你是个活人,你在自己的生活里一定碰到过这种场景。不存在说你学了数学物理哲学、熟读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黑格尔,就能做出正确抉择;也不存在你上网发个帖问「老铁们我该怎么选」,高赞回答就是正确答案。生活根本没有标准答案。

为什么?因为根本不存在理性主义的、普遍主义的、教科书式的人生意义解决方案。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与所有其他人都不同的、孤独的个人,所谓真理也只有主观真理。别人成功的那套拿来给你抄作业,你就能成功吗?不可能,你的处境和他完全不同。

而那种整体主义的形而上学犯的正是这个毛病:它制造了一个幻象,让你以为你不是一个独特的个体,你是一个平均人,你和所有人都一样,因而存在一种对所有人通用的解决方案——只要读了这本书、听了这位大师的课,你就开悟了。

实际上这只会导致你对最真实的、个体化的生存的遗忘,导致你脱离教科书就没法独立生活。真到了要选的那一刻,整体主义方案只会让你茫然无措。

药方:面对信仰,纵身一跃

尼采那边虚无主义肇始于「上帝死了」,在克尔凯郭尔这里,直接原因可以说是「黑格尔死了」——教科书不顶用了。

既然不顶用了,人生的重大决策你就得自己做出决断。注意是决断,决断的意思就是它在理性上无所谓正确与否。

那这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怎么解?克尔凯郭尔说,别忘了人的生存最根本的事实: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个体,真理都是主观的。所以外在的、理性的教科书失效之后,我们要回归内心,回归到自己最本己的一种情感——它是非理性的,是用道理说不清楚的,但又是最内在、最真实的体验。

视频里那个例子很妙。假设你后来娶了其中一个,有天她问你:当初为什么选我不选她?

这时你千万别给理性主义的回答。别说因为你更漂亮、你学历更高,更别掏出当年的小本本,左页写娶 A 的利弊、右页写娶 B 的利弊,一加总净收益 A 大于 B,所以此题的解是 A——你还得意地说「你看这道数学题多么理性、多么客观、多么有说服力」。

为什么不能这么答?倒不是说对方不讲道理,而是对于人生的重大决策,任何道理都是不完备的、都有破绽。你说因为她更漂亮所以选了她,她马上可以反问:那你以后碰到更漂亮的会不会变心?你靠算术娶老婆,这不是爱情,这是爱情买卖。

正确的回答是决断式的、非理性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理性上讲道理我都懂,但我内心就是有一种莫名的、抑制不住的冲动,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她要听的从来不是理由,是态度。因为在关乎人生的重大决策上,一切道理、一切理性都是无力的,甚至是荒谬的。

伴侣只是一例。既然人生意义没有理性的、客观的、普遍的解决方案,克尔凯郭尔认为它最终要落到信仰上——而且同样地,这种信仰也是非理性的。信仰是不是真信仰,不在于理性权衡,而在于一种承诺、一种誓约,在于当你只剩自己这么一个孤独无援的自我时,敢不敢把自己整个交出去,面对信仰纵身一跃。

所以他瞧不上一切基于理性权衡的信仰,那些都是假信仰。比如帕斯卡的赌注:要不要信上帝?帕斯卡列了个矩阵,一个维度是上帝存在或不存在,另一个维度是我信或不信,排列组合一算,结论是应当信——因为如果上帝真存在,我们就赚大了;如果不存在,我们也没什么损失。你不必是赌场老手,只要是个聪明人就该选择信。

在克尔凯郭尔看来这简直是胡扯:您这是在计算信仰上帝的性价比呢?这跟掏出小本本跟老婆算算术是一回事。信仰如果是算性价比算出来的,那不是信仰,那是做买卖。

这一点上他跟教父德尔图良想到一块去了,后者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是「因其荒谬,所以信仰」——正因为它讲不通道理,对它的信仰才是真信仰;讲得通道理的信仰只是算计。(两处更正:这句拉丁文名言其实是后人对德尔图良的概括,他本人在《论基督的肉身》里写的是「因为不可能,所以确定」;另外他是公元二三世纪的拉丁教父,不属于希腊化时期。)

放到我们这儿的语境,倒不是说非得去信个什么教。意思是:你能不能找到那个让自己愿意奋不顾身的使命,那件你愿意为之做出承诺和誓约的事。 说白了就是你有什么梦想。梦想出于热爱,梦想是非理性的——因为理性的教科书并不能指导你的人生。

二、叔本华:苦海无边,根本没有岸

诊断:你是求生意志的奴隶

要讲叔本华得先讲康德。

在康德的世界观里,世界分表象与本质。但康德这个二分不是形而上学的,是认识论的——不是说本质世界更高级更真实,而是说我们人只能认识表象,对事物本身的认识无法涉足。

比如一个苹果。你能通过视觉知道它是红的,通过触觉知道它的手感和重量,通过嗅觉知道它的香气,通过味觉知道它酸甜。但撇开这些现象,你要问「这个苹果本身是什么」,就没法回答了。本质不在时空之中,时空本身就是我们认知的形式。康德把本质世界里的东西叫物自体(Ding an sich,things-in-themselves)。物自体相当于让我们对表象产生认识的「第一推动力」——表象不会平白产生,得有东西来刺激我们的认知形式。但对这个推动力本身,我们无法做出任何描述。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说康德是不可知论者。

叔本华继承了这个二分,但认为康德还不够彻底:物自体并非不可描述,它就是意志。意志是世界的本质,经验世界里一切现象的生灭运动,背后都是意志在推动。

要紧的是搞清楚他说的「意志」是什么。它不是「我要升职加薪」这种特定的人的、有意识有目的的意志。它不是谁的意志,而是一种无意识的存在,一种底层的、盲目的、不可抑制的冲动,没有任何原因和根据,就是一种纯粹的倾向——求生存、求存在。所以也叫求生意志(Wille zum Leben,will to live)。

它驱动着万物的生灭:动植物繁衍后代,细胞复制自身,病毒不断变异。如果觉得这个概念有点玄,可以先近似地把它理解成达尔文的自然选择——像一只无形之手,让生命不断觅食、繁衍、求生存、传播基因;凡是有利于传播基因的,自然选择就驱使生命去执行。而且自然选择是无目的的,达尔文学说的革命性正在于推翻了古代的目的论世界观。叔本华的求生意志同样无目的,既不向善也不向恶,就是一种盲目的原始冲动。

(原视频这里还把求生意志类比成「万物抵抗熵增的意志」,并说水往低处流、石头往下落也是在抵抗熵增。这个类比不成立:石头下落是系统熵增的典型过程,生命也只是靠向环境排出熵来维持自身的局部有序,整体熵仍在增加。这条我在整理时去掉了。)

那么这套本体论在伦理上导致什么后果?叔本华说:这个驱动一切的求生意志,就是所有人生苦难的根源。

既然世界的本质是意志,你这个人作为表象,你的一切行动其实都是求生意志在驱动。它表现为你身上各种各样的欲望。你以为自己的行动出于理性规划和自由意志,其实你只是求生意志用欲望诱使你去实现它自身的工具而已。你是不自由的,你是它的奴隶。

求生意志最直接、最坚决的表现是生殖意志。求生存就要抵制死亡,抵制死亡的方式就是繁殖后代。所以人的两性关系、爱情、婚姻,无非是生殖意志实现自身的工具。你以为你给心上人点赞是出于对那条动态在理智上的认同吗?不是,你就是个工具人。

而且你以为追到手生活就圆满了吗?就像童话故事里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画面渐白,故事结束?真实生活不是这个剧情。在求生意志的驱动下,人有无穷的欲望要满足,永远不会有圆满的一天。 要么欲求不满,你焦虑痛苦;要么欲望满足了,你想「就这?」,然后陷入空虚。

比如你提前两年准备考研,起早贪黑,满心期待,为此焦虑,害怕失败——结果没考上,你痛苦得满地打滚。第二年你吸取教训考上了,梦想终于实现,满心欢喜。但你以为考上就上岸了吗?那种开心没过三天就趋于平淡。你发现生活并没有因此进入一个纯白色的至善状态,一如往常,你开始觉得无聊,开始念想别的东西——我要是谈个恋爱就好了。于是又来一轮和考研类似的经历。

你就从一个欲望的漩涡跳向另一个欲望的漩涡,永无止境。根本没有什么上岸,苦海无边,根本没有岸。 所谓的岸只是欲求未满足前的短暂错觉,一旦你踏上去,岸就往后移。

这就是叔本华那句名言的意思:人生就像钟摆,在欲望不满的痛苦和欲望满足后的厌倦之间来回摆动。

药方:审美是药引,禁欲是正药

病根既然在求生意志,那么药方一言以蔽之就是否定求生意志。不要在虚幻的欲念中寻找人生意义,你对欲念的执着只会带来痛苦和厌倦。

有人一听:否定求生意志?那不就是别活了嘛,我一瓶农药下肚一了百了。

叔本华明确反对自杀。因为自杀根本没有否定求生意志,反而是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最大限度地成全了它对你的宰制。你之所以想死,恰恰是因为你太爱你的欲望了,你承受不了欲壑难填。所以自杀你就输了,那不是对虚无主义的克服,是对它的屈服。

那怎么否定?两味药,一味审美,一味禁欲。

审美。 平时你看待身边的事、网上的事,都充满欲念,要么盛赞要么开骂,网上戾气那么重,就是受求生意志宰制的表现——你总是带着自身的利害关系去评判,所以你看不开。要摆脱这些利害关系,就去欣赏艺术作品,因为审美是无利害的。这里说的审美不是刷短视频,是诗歌、音乐、画作、戏剧这类作品。当你在审美时,你会暂时忘记自我、忘记自身欲望,你的欲念和利害关系被悬置了;你不会急着评判,而是去共情。你看《俄狄浦斯王》,如果真看进去了,你不会一边看一边问「这里面谁是坏人」然后跟人吵起来,而是设身处地与俄狄浦斯共情,感受命运的无常。艺术有一种间离效果,让你暂时摆脱欲念的宰制,达到超然与平和。

但审美只能暂时管用。等你走出剧院、走出展览馆,过不了多久还是会被世俗牵绊,还是会回到痛苦与厌倦的钟摆里。所以审美至多算个药引子,正药是禁欲。

禁欲。 这里得说明,叔本华的哲学深受印度教和佛教影响,所以听起来非常佛系。他讲的钟摆、讲的从一个欲望漩涡跳向另一个,不就是佛学里讲的「苦」吗?

怎么离苦得乐?既然认清了世界的本质是意志、认清了痛苦来源于个体意志,那么与求生意志抗争的终极方案就是——彻底放弃抗争。躺下来的人是不可战胜的。要摆脱煎熬,就得清除自己的各种欲念,这样求生意志就拿你没办法了。用中国话说叫无欲则刚。

具体怎么禁?首先克服性欲,因为求生意志最坚决的表现是生殖意志。性欲相当于把你身上的求生意志延续到你死亡之后,让你的后代继续遭受同样的煎熬。于是你的人生像上了发条,总在到处求偶,干活干不了几下,写字写不出几个。你对人家挂念得死去活来,人家对你爱答不理,你痛苦地打滚还要刻意贬低对方——你看,生殖意志都让你人格分裂了。所以想摆脱奴役,先得戒色,并且不要指望从什么爱情故事里获得人生意义,那些都是虚幻的。

当你戒除种种欲念之后,内心会有一种释然。别人还在欲念的煎熬里满地打滚时,你面对同样的诱惑只是微微一笑。做到禁欲的你彻底放弃了个体意志,而只有放弃了个体意志,你才能和那个推动世界运行的意志合而为一。

这时你就达到了一种「无」的境界:无欲,无我。充盈内心的是无比的喜悦,但内心又像平静的水面一样没有一丝涟漪。自此你摆脱了痛苦与厌倦的钟摆,达到佛家所说的涅槃。

三、尼采:上帝死了,超人诞生

尼采年轻时读到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深受启发,成了叔本华的迷弟,还写过一本《作为教育家的叔本华》,称叔本华是他的教育者。但后来他跟叔本华分道扬镳了——他觉得叔本华这思想也太丧了,最后还导向佛系禁欲主义。

尼采认同「一切都受意志宰制」这个前提,但不认为由此必然导向悲观主义的结论。关键在于他对「意志」(Wille)给出了完全不同的解释。

叔本华的是 Wille zum Leben,求生存的意志,消极的,为了活着、为了自保。尼采的是 Wille zur Macht,中文译作权力意志或强力意志——但中译和英译(will to power)都没能翻出原意。尼采认为生命的首要原则不只是求生存,而是生命力的释放,是要把自己变得更强大、更充沛、更丰富,因而总是一种想要创造、想要搞事情、想要获得更多力量的意志。

一个消极求自保,一个积极要扩张。正因为起点是消极的求生意志,叔本华才走向了彻底否定意志的佛系禁欲。尼采说:你干嘛搞得这么厌世,你躲什么躲?——用鲁迅那句话说,真正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鲁迅的思想也确实深受尼采影响。)

诊断:不是上帝死了,而是当初就不该有那个上帝

「上帝死了」这句口号大家都听过。它带来的后果就是欧洲的虚无主义。

道理很简单。那时候人们普遍信教,人生意义由宗教赋予。你想,人生这么短暂,我们都会死,世上一切都会灰飞烟灭,nothing lasts forever——但我们偏偏对永恒有一种渴望,我们觉得人生的意义应当由某种永恒的东西来赋予。所以要给人生找意义,就必须超越这个万物皆流、无物常驻的此岸,锚定到一个超越的、永恒的彼岸去。宗教就是这种对彼岸信仰的产物。

有了彼岸信仰,我们才会觉得在此岸做的一切都有意义:我天天加班、挤地铁、扶老奶奶过马路,这都是有意义的;我在此岸越勤劳越有德行,就越说明我能得救赎、能上天堂。此岸的生活必须勾连到彼岸的报偿之上,我们才会在此岸踏踏实实地活。

结果由于启蒙和现代科学,突然有一天我们得知:上帝死了,根本没有彼岸。我们只有此岸,不会有救赎。我们活着,然后我们就死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所以尼采抛出「上帝死了」并不是幸灾乐祸。这不是欢呼,是一种沉痛的宣告:虚无主义的时代来了,我们该何去何从?

那尼采是主张退回基督教信仰吗?当然不是——他是著名的敌基督者,还写过一本书就叫《敌基督者》。而且他的诊断更进一层:人们之所以陷入虚无主义,恰恰是基督教的彼岸信仰造成的。

这话听起来矛盾:刚说上帝死了是原因,怎么又说信上帝是原因?其实道理也简单。在尼采看来根本没有什么彼岸,没有就没有,这事本来没什么问题。结果被那帮彼岸信徒编造出一个彼岸的谎言,搞得大家都信以为真了。而谎言终究会被戳破,一戳破,虚无主义就来了。

视频里那个比方很到位:本来我打算领了最后一个月工资就开开心心回家过年。结果老板跑来说除了工资还额外发你五万块年终奖。我说还有这好事,感谢老板!于是这个月我工作得无比虔诚,抱着感恩的心。结果后来你告诉我并没有年终奖,这是个谎言——本来你不提这事我还挺开心的,现在我感觉自己跟丢了五万块似的,你说我回家过年还能开心吗?

而尼采批评的不只是基督教,是一切编织彼岸谎言的形而上学。他拿来当靶子的是柏拉图。柏拉图的理念论说,世间万物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分有了理念,桌子有桌子的理念,善有善的理念;理念看不见摸不着,纯粹、永恒、高居彼岸。拉斐尔那幅画里柏拉图一手指天,指的就是那个彼岸。

这种柏拉图主义如果只在哲学家的小圈子里流通也就罢了,问题是它后来「用户下沉」了,扩散到千家万户,这就是基督教。在尼采看来基督教是柏拉图主义的变体,二者都编织了一套彼岸谎言,柏拉图哲学也讲灵魂不死、善恶有报。尼采管基督教叫**「民众版本的柏拉图主义」**。

那为什么对彼岸的信仰会导致虚无主义?这就要回到他和叔本华的分歧上。既然生命意志在尼采这里是好东西,是要释放生命力、要让自己更强大更蓬勃的权力意志,那么虚无主义的定义就很清楚了:虚无主义就是对生命力的否定。一切否定生命价值、让生命力衰颓的东西,都是虚无主义。

对彼岸的信仰恰恰压抑了现实的生命力。你这辈子在此岸活着,是为了兑现下辈子在彼岸的幸福;这辈子不是你的终极目的——那你还会好好活这辈子吗?

所以总结一下:表面上看,虚无主义源于彼岸信仰的崩塌;根本上看,它源于对彼岸谎言的信仰本身。

药方:一破一立

,就是打碎一切柏拉图主义及其变体——形而上学、宗教信仰,甚至包括启蒙主义推崇的科学理性,凡是否定生命价值的彼岸谎言都该打破。尼采有本书叫《偶像的黄昏》,副标题是「如何用锤子从事哲学」,意思就是要用锤子把那些偶像统统砸碎。

,就是超人(Übermensch)。

超人是相对于上帝而言的。尼采说上帝死了、超人诞生,那么超人就是此岸的上帝。当彼岸的谎言被打碎,我们的生存意义就不必再到彼岸去找了,我们要在此岸自己为自己创造意义。上帝他老人家死了,我们只能靠自己,得自己为自己做主。超人不需要彼岸的救赎,超人自己就能救赎自己。

尼采说「超人就是大地的意义」——超人不把人生意义维系在虚无缥缈的彼岸,超人热爱此岸的大地,立足于坚实的地面就能自行创造价值,自己为自己立法,自己告诉自己应当如何生活。

这也要联系权力意志来理解。在上帝死了之后,在此岸世界里,权力意志反而更能派上用场:此前都是彼岸的上帝教我们如何生活,我们按彼岸的价值来安顿自己;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在此岸的大地上自行创造价值,生命力终于可以尽情发挥了。这本该是开香槟的事。

但不是所有人都会为此开香槟。据此尼采区分了两种道德,也可以理解为两种活法。奴隶道德属于柏拉图主义的信徒、基督徒,也包括叔本华那样的佛系禁欲者——不敢自己给自己创造价值,不会为上帝之死开香槟,总要用虚假的彼岸信仰自我欺骗,压制自己的生命力,把希望寄托在虚妄的观念里。主人道德(也就是超人的道德)与之相反:在荒芜的大地上自行创造生命的价值,尽情释放生命力,自己救赎自己。

用罗曼·罗兰那句被引用到烂的话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了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尼采的告诫是:拥抱主人道德,摒弃奴隶道德。奴隶道德是生命的凋敝,主人道德才是生命的怒放。

四、萨特:人是被判处自由的

诊断:人的存在本身就是虚无

从那句人尽皆知的口号说起:存在先于本质

萨特先区分了两种存在。物的存在是本质先于存在的:一个杯子在被造出来之前,它的本质就已经先在了——它是一个盛水的容器,这就是它的本质,而且它逃不掉这个本质,哪怕把它打碎,它也是一个碎了的杯子。

但人有这种固定的本质吗?没有。人不是一种现成的、确定的存在,人的本质总是有待形成。 人可以是好人可以是坏人,可以是程序员可以是博主。人总是面临可能性而生存,总是不断把自己推向未来的可能性。人不外是自己主观选择成为的那个东西——人永远不会「是」什么,人永远都在「成为」什么。

所以人不同于一切物的地方在于:人是自由的。

注意,萨特说人是自由的,不是像别的哲学家那样说人具有自由意志、仿佛自由只是人的属性之一。他说的是:人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自由,这是一种绝对的自由。因为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空无、一种虚无。

为方便理解,不妨把这三个概念看成相通的:人的存在、虚无、自由。人没有固定本质,所以人的存在本身就是虚无,所以人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绝对自由。

「人是自由的」听起来像褒奖,自由常被视为至高的价值。但萨特说的自由不是「我既可以自由地选择吃炸鸡,又可以自由地选择吃麻辣烫」。他说的自由是人的一种根本处境:你没有固定本质,你永远面向可能性而活。

而这种绝对自由的处境,对很多人来说其实非常可怕。因为它意味着你得不停地发挥主观能动性,积极行动,去创造自己生活的意义,而且任何人都帮不了你。这太累了——你永远没有舒适圈,永远要不停地出圈。弗洛姆有本书就叫《逃避自由》,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很多人惧怕自由,想要逃避自由。

于是他们陷入一种自欺(法语 mauvaise foi,英译 bad faith,直译是「坏的信仰」)。说白了就是自己给自己贴标签来骗自己:我不是自由的,我不是面向可能性的,我是有本质的,我是有标签的。他们都说我是个打工人,啊对对对我就是个打工人;他们都说我是个博主,啊对对对我就是个博主。然后我躺在自己编织的标签里,感觉很舒服、很圆满,我把自己整个交给这些标签,只需要像一个博主那样活着就行了,我就不用做自由选择了——我就成了一个物,成了一个本质先于存在的东西。

萨特说,这是你自己骗自己。这些标签都是别人给你编的,你还真信了?你交不出去的,因为你无论如何都是自由的。用他的话说,人是被判处自由的,这是逃无可逃的,因为人的存在本身就是虚无。

药方:认清形势,干就完了

萨特其实并不讲求「克服」这种虚无,因为这是人的根本生存处境,逃不掉。他反而认为,处在虚无之中并不是件让人悲观的事——自欺地逃避自由,那才是可悲的。

绝对自由对很多人确实是重负,因为自由意味着你要承担选择带来的责任。但它同时也意味着人的尊严和希望。试想,如果人也是本质先于存在的东西,那你的生活还有什么意思呢?一种已经定型了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生活。

科幻片《降临》里有个设定:你获得一种超能力,能把自己一生一眼看到头,提前知道自己以后做什么职业、和谁结婚、生几个孩子,甚至知道自己怎么死。你说这样的生活稳当是挺稳当的,但还有什么活头呢?这不叫生活,这叫出席自己的生活。 真正有意义的生活,就在于它总是面向可能性。

当然「永远自由」不是说你可以活成任何你想要的样子。萨特说的是意识上的自由——不是我想自由地成为亿万富翁就一定能成为,而是说不存在「活到这个份上我已经活圆满了」这么一种状态。你总是可以有所作为,总是可以 make a difference,总是面向可能性而活。

而人这种总是面向可能性的境遇,恰恰为积极行动打开了空间。萨特的哲学是一种行动的哲学:认清这种虚无的处境,不要逃避,剩下的就是去行动,去积极塑造自己生活的可能性。

概括成一句话就是:认清形势,干就完了。

五、加缪: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加缪和萨特同时代,也常被归入存在主义,但他本人不承认自己是存在主义者。而且严格说他也不算哲学家——不像萨特正经写过哲学论著,加缪产出的几乎都是小说和戏剧,只不过这些文学作品表达的是他的哲学。

他的关键词,也就是他的诊断,是荒谬

诊断:世界对你的追问毫无应答

荒谬是一种感受。就是你活在这世上,感觉这一切都很荒谬、很没有意义,自己做的这些事都很没意义。

视频作者拿自己举例:我做这个节目就很荒谬。有什么意思呢?写一篇稿子费老劲了,一期一期地做,换了多少个选题了。有人看吗?确实每多做一期就多涨一点粉,可那又怎样?现在是几万粉,几十万粉了又怎样,几百万粉了又怎样?有几百万人订阅就说明这是个有意义的好节目了吗?说明不了。所以做这个节目没什么意义,这一切就很荒谬。

要紧的是荒谬感的来源。并不是世界本身荒谬——世界本身是没有自身的目的和意义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世界只是存在在那里,不好不坏,不悲不喜,它本身并不荒谬。

荒谬真正的来源在于:我们人总是要追问目的和意义。 于是生存在世界中的我们,总把自己对目的和意义的期待投射到世界上。可世界自身不带目的和意义,每次我们想问世界要一个意义,世界却毫无应答。于是我们总会感受到一种自身的生存与世界之间深深的隔离感——这种隔离感就是荒谬的来源。荒谬感就是让你觉得,这个世界与我无关。

这种感觉来临的时候通常很具体。比如你正在会上听领导训话,突然一阵荒谬感袭来,万物静音,你只看见对方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哪国语言。你不禁自问:我手头做的这些事有什么意义?每天一大早起床、挤地铁上班、跟同事勾心斗角、听领导训话、下班挤地铁回家、瘫在沙发上,周而复始。上班、下班、结婚、生子、做房奴、做孩奴、然后老去、装进盒子里。你抬眼一看领导还在那儿训话呢——然而这一切又与我何干?

加缪为此举了那个著名的例子:西西弗斯的神话。西西弗斯是希腊神话里的国王,得罪了众神,众神判给他一个最重的惩罚。这惩罚不是弄死他,而是罚他把一块巨石推到山顶——而每当他费尽力气推上去,巨石便会滚回山脚,于是他又得重推,周而复始,永远做着重复而无意义的事。众神认为,没有哪种惩罚比这更狠了。

加缪说,我们的处境就像西西弗斯,每天做着重复而无意义的事,处在深深的荒谬之中。

药方:三种反应,只有一种是真反抗

面对荒谬只有一条出路:反抗荒谬。但怎么算反抗?人们面对荒谬通常有三种反应,一个个看。

第一种,自杀。 《西西弗神话》开篇第一句就是: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如果人生没有意义,那面对荒谬的人生我们为什么不去死呢?但加缪随即否决了它——自杀不是对荒谬的反抗,而是投降,是懦夫行为。肉体上的自杀不是反抗荒谬,是逃避荒谬。

第二种,投身宗教信仰。 也就是克尔凯郭尔那条路。加缪认为这同样不是反抗,因为它把荒谬神化了。「因其荒谬,所以信仰」就是把荒谬神化。可荒谬本身既不坏也不好,它只是毫无理由地在那儿而已。你把它神化,说明你心里还是放不下这种荒谬感,这依然是屈服。而且这一种比第一种也没好到哪去:第一种是肉体上的自杀,第二种是理智上的自杀——你把自己的理智全部交出去了。

第三种,享受当下——加缪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反抗。

是,生活很荒谬。但你之所以总怀揣这种荒谬感,是因为你脑子里总在想:我做的这件事,未来能换来什么目的、什么意义?问题恰恰在于,你对意义和目的的渴求,正是造成你与世界隔离、造成荒谬的原因。

生活哪有那么多超出生活本身的目的和意义呢?对超出生活本身的意义的不切实际的期许,才是荒谬感的根源。

所以加缪的药方是接受无意义。别想你的生活有什么目的和意义,生活的意义就在于生活本身,一切都在于生活的过程。这有点像《心灵奇旅》:主人公费了半天劲非要找到人生的大目的、大意义、大真理、大归宿,到头来才发现根本没有这么个东西,连电影里那个「火花」也不是人生的意义——人生的意义就是生活本身,就在于体验每一刻。

只有认识到那些「只有在未来才能兑现」的目的和意义都是虚幻的,我们才能把人生的重心从未来转移到当下,享受每一个当下能带给我们的体验,无论它是痛苦还是欢愉。

所以西西弗斯的故事前面只讲了上半段。上半段听起来是个悲剧。但下半段是:西西弗斯明白了他的劳作是没有意义的,他接受了这种无意义,对荒谬采取一种藐视的态度,不再企图从中获取什么意义,而是以积极的态度享受推石头的每一刻。

《西西弗神话》结尾那句是:应当认为,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回到做节目那个问题。做这节目好像没什么意义,几十万粉几百万粉都说明不了它有意义。但问题在于,你之所以纠结这些意义问题,就是因为想太多了——做个节目而已,哪来那么多目的和意义,非得把自己活成个工具人。我就问你:如果这节目换不来什么,既没多少人看也挣不到钱,它本身是不是有意思的? 如果就算不挣钱你还是觉得做它蛮有意思,这不就结了。

收束:五张诊断书其实在争一件事

把五个人摆在一起看,会发现他们在同一个坐标上分布得很整齐。

分歧的第一层,是意义该从哪里来。 克尔凯郭尔和尼采站在两端:一个说理性给不了你意义,你得纵身一跃投向信仰;另一个说信仰恰恰是那个谎言,意义只能由你在此岸自己造出来。他们打的其实是同一个靶子——那种许诺「有一套通用方案能安顿所有人」的东西,无论它叫黑格尔体系还是叫彼岸。

分歧的第二层,是拿生命力怎么办。 叔本华和尼采师徒反目就反在这儿:同样承认人被意志推着走,叔本华说那就把意志摁灭,尼采说那就让它烧得更旺。一个往回收,一个往外放。

第三层,是承认无意义之后还能不能活。 萨特和加缪都不再试图给虚无找解药,他们承认它是底色。区别在于萨特把它读成一种敞开——既然没有本质,那你就有得可为,所以去行动;加缪把它读成一种和解——既然本来就没有超出生活之外的意义,那就别再问了,把重心从未来搬回当下。

有意思的是,这五个人里没有一个开出「找到人生的终极答案」这味药。克尔凯郭尔要的是决断而不是正解,尼采要的是自己立法而不是领取,萨特要的是不停行动而不是抵达,加缪干脆说别问了。他们唯一的共识,恰恰是那本教科书不存在。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看完这些会不会更虚无了?原视频的说法我觉得挺好:不至于,虚不虚无是每个人在自己的生活形式里遭遇到的,不至于读了本书看了个节目就虚无了,可能你晚上吃顿火锅又不虚无了。它更像是哲学养生:趁你还不那么虚无的时候,先想想虚无的根源,以及万一遇上了自己打算怎么办。跟打疫苗一个道理,在无菌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免疫力反而不好。

用尼采那句话收尾:那些杀不死我的,会让我变得更强大。


整理自「大问题 Dialectic」《如何克服虚无主义?丧B自救心法》。文中比喻多来自原视频,人名书名、术语原文、观点归属经过核对,与原视频口述有出入处以核对结果为准;正文中已标注三处更正。

评论

评论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