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真的分高低吗:高雅是装出来的吗

你喜欢莫扎特,我喜欢周杰伦,凭什么说我 low?古希腊人说美有客观规律,康德说高下之分在人心,布尔迪厄说那玩意儿根本不存在——它是上层阶级用来跟你划清界限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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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问题 Dialectic」的整理。这一期不长,但话题够扎人:审美鄙视链到底是真的存在,还是被人为造出来的? 我按论证脉络重排,补了几处出处和事实核查,放在文末。

从「low」这个字说起

中文互联网上说一个人 low,是句很重的话。

有意思的是,这个词在英文和中文里骂的不是同一件事。 英文语境里说一个人 low,说的是他的做法可鄙、下作——这是道德层面的贬低。 而中文流行语里的 low 不针对道德,它针对的是审美品味:你怎么这么土、这么俗气。用老一辈的话说就是「低级趣味」。

于是就有了那个熟悉的场景。相亲对象问你平时听什么音乐,你说周杰伦,对方说:「我是听莫扎特的,你听周杰伦这也太 low 了吧。」

凭什么? 凭什么听古典就是高雅,听流行就是低级?

但市面上确实存在这么一条鄙视链,而且还配套发明了一整套黑话——看艺术展的时候,懂行的人能对着一件作品滔滔不绝讲上很久,而不懂的人只能反复发出「哇」「好厉害」这种词穷的感叹。

那这条鄙视链凭什么成立?你喜欢莫扎特我喜欢周杰伦,这难道不能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的事吗?

可要是话说到这份上,麻烦就来了。

如果审美真的全是各有所爱,那我们就落入了审美相对主义,甚至审美虚无主义——你就不好说《罪与罚》比晋江文学更高级,不好说贝多芬《第五交响曲》比《老公老婆我爱你》更高级。 当你的孩子沉迷网络爽文,你就没有任何理由劝他去读《卡拉马佐夫兄弟》。

这个代价,大部分人其实又不愿意付。

所以问题得这么问:审美品味的高下之分是真实存在的吗?如果是,它的根基是什么?如果不是,人们造出它又是为了什么?

三个回答:

立场高下之分是真的吗根基在哪
毕达哥拉斯、柏拉图在世界里——美是客观自在的规律或理念
康德在人心里——先天的审美判断力结构
布尔迪厄不是没有根基,它是阶级斗争的副产品

一、古希腊:美是有公式的

古希腊人绝不会认为审美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美的就是美的,丑的就是丑的,高下之分明明白白。

这个自信建立在一个形而上学前提上:美是客观自在、外在于人、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毕达哥拉斯给出的版本最硬:美的规律就是数学上的比例关系。

这个思路的说服力在于,数学是所有东西里最不容争辩的。我们这个宇宙里万事万物都会朽坏,只有数学不朽——在所有平行宇宙里 2+2 都永恒等于 4。如果美能还原成数学,那美也就跟着变得客观且永恒了。

毕达哥拉斯学派确实找到了一个漂亮的证据:音乐之所以好听,是因为它符合数学。 当两根弦的长度成简单整数比时,同时或连续弹奏发出的声音就是和谐悦耳的。(这一条是真的,也是这套学说最坚实的部分;视频还举了黄金分割,那个有问题,见文末。)

柏拉图在此之上又推进了一步:这种美的规律是一种精神性的存在,他叫做「理念」。

而精神性的存在比物质性的存在更高级,因为物质有朽,理念像数学一样不朽。现实世界中一切有朽之物,都是对不朽理念的分有和模仿——它们本身并不完美,但正因为部分地分有了那个绝对的美的理念,它们才显得美。

那审美为什么分高下?柏拉图的答案是:因为人的灵魂里物质和精神的配比不一样。

有些人沉迷刷短视频、沉迷网络爽文,是因为他们灵魂里的精神性成分(理性)被物质性成分(肉欲)裹挟住了,这就干扰了他们对理念的感知。所以他们的审美是肉欲向的——吃喝玩乐、老公老婆,或者是那种完全具象、没有经过任何形式抽象的审美,直接对着物质本身审美。

而能欣赏高雅艺术的人是反过来的:理性占主导。理性占主导的人在柏拉图看来就是哲学家,所以高级审美是哲学家的审美。 它不带肉欲,是用精神性的理性去把捉同样是精神性的理念。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高雅艺术往往是抽象的——它关注的不是具体物件,而是形式上的美感,是透过物件去追求一种纯粹精神层面的交流。

顺带一提,柏拉图对这件事是认真的:既然大部分老百姓摆脱不了肉欲,《理想国》里就得搞文艺审查,所有作品都要过审,搞低级趣味的统统下架,这样才能引导民众过上健康节制的生活。

一句话总结:审美有高下,因为美的理念客观自在;想提升品味,就要摆脱肉欲、用理性去欣赏纯粹精神性的美。

二、康德:高下之分在人心里,但对所有人都有效

康德是西方美学史上第一个系统研究「品味/趣味」(德语 Geschmack,即英文 taste)这个概念的人。

他也承认审美有高下之分——这一点和古希腊人一致。分歧在于这个高下之分的根基在哪儿。

古希腊人的立场是美作为客观自在的精神实体存在于世界之中。但康德说:审美毕竟是人在审美。

情人眼里出西施。一只红着屁股的雌猴对雄猴来说是美的,可我们人类并不觉得它美。审美里显然有主观成分。

那把主观成分放进来,审美不就变成相对主义了吗?

康德的回答是不会,因为人心是一样的。

我们人类关于审美有一种先天的共通感,这种共通感所有人身上都一样。所以审美虽然是主观的,却仍然可以是普遍的。

为此康德区分了两种趣味:

感官的趣味反思的趣味
关注什么对象的质料,即具体内容对象的形式,抽象层面的美感
追求什么感官上的快适——说白了就是爽无关利害的静观
要求别人同意吗不要求要求,它主张所有人都该同意
康德的评价相对而言的低级趣味真正的、纯粹的审美

第一种趣味没有普遍必然性,它就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你爱吃甜豆腐脑我爱吃咸豆腐脑,这里不存在谁高谁低,也不至于真吵起来。

第二种就不一样了。我觉得周杰伦的歌好听,我会期待别人也这么觉得;有人说不好听,我会不服气。 这种「不服气」本身就说明我提出的不是个人偏好,而是一个要求普遍同意的判断。

那第二种高级在哪儿?

它高级在无利害。 审美者是通过发挥想象力,穿过艺术品那些刺激感官的物质材料,去把握它的形式。在这个过程中他脱离了感官爽感,因此他不图什么,他的审美没有目的,目的就是审美本身。

而正因为无利害、无私欲、无目的,它才对任何人都有效——我不是因为我个人的偏好才觉得它美,那么我觉得它美,你也该觉得它美。

高级审美时你是漠然的、静观的,而不是像饭圈那样对着爱豆的身体产生欲望。视频这里给了个很促狭的测试:

如果你对周杰伦的音乐是出于自由趣味,那周杰伦是死是活你都是漠不关心的。 你可以感受一下自己有没有这种漠然。如果没有,那你只是在馋周杰伦的身子。

再举两个例子:你看到米洛的维纳斯,欣赏到的是形式上的美感——这是高级审美;看到维纳斯勾起了性欲,那就是低级趣味。 你看塞尚画的水果,看的是构图和色彩关系——高级审美;说自己看饿了——低级趣味。

所以康德最后落在了一个和柏拉图相当接近的位置上:审美品味的高下,取决于你是发挥理性去欣赏对象的形式,还是掺杂感官去欣赏对象的质料。 一个人品味 low,说明他没摆脱对感官爽感的追求。

区别只在于:柏拉图把根基放在理念世界,康德把它放进了人先验的判断力结构。

三、布尔迪厄:那玩意儿根本不存在

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的美学理论,是从拆康德开始的。

康德说审美的高下之分真实存在、普遍必然,因为它基于人类先验的判断力结构。布尔迪厄说:

哪有什么先验的、普遍必然的审美品味?这些全是后天的。审美品味是一种副产品——阶级斗争的副产品。

哪有什么艺术鉴赏,哪有什么美学本身?有的只有利益,只有资本。

康德说审美无功利。而布尔迪厄要说的恰恰是:根本不存在纯粹的审美领域。审美的作用在于区隔开不同的阶级。

为什么阶级需要品味这个工具

传统上区分阶级的标志是对生产资料的占有——说白了就是钱。有钱是资产阶级,没钱是无产阶级。

但随着工业化和资本主义的进一步发展,靠有钱没钱来区分阶级越来越不好使了。

生活消费品变得极便宜:巴菲特喝可乐,我们也喝可乐;马斯克开特斯拉,我们也买得起特斯拉。工人阶级也开始持股了。现在谁有钱谁没钱,表面上很难看出来。 你说你家特有钱,你也没法把北京八套房的房本挂在身上。

可阶级还是需要被区分的。 上层阶级永远有一种需求:想通过某种方式宣布「我们和穷人不一样」,从而巩固现有的秩序。

既然经济标志模糊了,那就从品味入手。

为什么品味特别好用

因为它贵,而且贵得没法速成。

你想获得康德说的那种抽象、纯粹的自由品味——那可不比北京八套房便宜。 那需要长时间、大量的文化资本投入。

这里的关键是:它没法靠买书恶补。 你去书店买两本《如何看懂高雅艺术》《如何正确穿戴奢侈品》读一读,是没用的。你去博物馆看一幅名画,并不存在一种教科书式的解读——有公式一、定理二,你背下来就能解读这幅画。没有这种速成学习法。

对高雅艺术的感知,布尔迪厄叫做惯习(拉丁语 habitus,也译作习性、积习)。

它要求你从小接受一种教育和熏陶,而且这种教育不是实用教育,是一种「无用」的教育。它需要你有大量闲暇,需要你本人长时间亲力亲为,需要你摆脱了实际生计的考虑,还需要你对这种审美始终保持一种无功利的心态——这些条件全部满足,才能慢慢养出这么一种习惯。

要注意:这不是上层阶级故意在装叉或者凡尔赛。 所以它才叫「惯习」——它是长时间培养产生的、自然而然的、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体现在谈吐上、做事方式上、日常用品上,甚至体现在神情之上。

这就是为什么它是完美的阶级标志。 你要是没长时间沉浸在这种惯习里,指望每天挤公交吃泡面、省吃俭用大半年买个奢侈品包,或者买比特币暴富了买个包——你也穿不出那味儿。

买一个奢侈品包真正要花的钱,不是那个包的标价十万块,而是包含了「让你有资格正确地穿戴它」所需投入的全部文化资本。而那个数字,不是十万块能搞定的。

拥有高级品味的表现,是你对高雅艺术和高端用品有一种解码能力:你并没有刻意背过什么解读公式,但你就是能自然看懂,就是能得体使用,就是能说出那些小圈子才 get 得到的黑话。

大众不具备这种解码能力,因为他们没有那样的配置。于是他们更倾向于那种直接的、无需培训的、感情激昂的、大吃大喝式的所谓低级趣味。

摄影这个例子

布尔迪厄拿摄影做过研究,结论很说明问题:

上层阶级拍照,任何对象都能拍出美感——因为美感不在于拍摄的内容,而在于形式。 而底层阶级拍照主要关注拍摄的具体内容:落日、美人、奇观。他们无视方法和风格,认为美就是具体事物的形象本身。

于是就有了这样的对照:一边是所谓低级的、粗俗的、贪财的、奴性的,总之是自然的享乐;另一边是所谓升华的、精致的、无关利害的、优雅的快乐。

阶级就这样被区分开了。

布尔迪厄同意什么,不同意什么

值得注意的是:布尔迪厄其实完全认可康德对「高级品味」的描述——无功利的、对纯粹形式的把握。他也认可这和柏拉图划分的哲学家审美与大众审美是同一件事。

他不同意的只有一点:美是不是自在的。

柏拉图和康德认为美是自在的,要么自在于理念世界,要么自在于人心。而布尔迪厄认为美不自在,美不存在,美是被建构出来的——它是上层阶级用来把自己和大众区隔开的标志。

收束:这三个人其实没在同一层面上打

到这儿视频就散会了,但我觉得最要紧的一句话还没说出来。

柏拉图和康德回答的是「审美等级的根据是什么」,布尔迪厄回答的是「审美等级的功能是什么」。

根据和功能是两回事,而且它们完全可以同时成立。

数学题有对错,这是根据问题;数学考试被用来筛选阶层,这是功能问题。指出后者,一个字都没有动摇前者。 布尔迪厄把审美判断的社会发生学说得非常透彻,但从「这个信念是这样产生的」推不出「这个信念是假的」——这在逻辑上有个名字,叫发生学谬误

这也是《区分》出版以来最常挨的一记反击:你说清了品味怎么来的,你没说清贝多芬到底比不比《老公老婆我爱你》好。

但如果就这么给布尔迪厄判负,那也太便宜柏拉图和康德了。

因为布尔迪厄真正扎人的地方不在那个结论,而在一个细节:柏拉图和康德开出的「高级审美」清单——抽象、形式、静观、无利害、不图什么——恰好和有闲阶级的生活方式严丝合缝地重合。

「无利害」意味着你不必考虑这东西有没有用。「静观」意味着你有时间站在那儿看。「关注形式而非内容」意味着你已经看过足够多的内容,多到内容本身不再新鲜。这三条哪一条都不是穷人负担得起的。

康德把这套东西说成人类先天共通的判断力结构——可这套结构为什么长得这么像十八世纪一位有稳定收入、有大量闲暇、每天准点散步的哥尼斯堡教授的日常? 这个巧合,布尔迪厄一辈子的工作就是在追问它。

还有两条经验事实,可以放在一起看。

第一,昨天的通俗就是今天的高雅。 莫扎特的歌剧是给市民阶层看的娱乐,威尔第的咏叹调是当时街头传唱的旋律,莎士比亚的剧场卖站票。今天鄙视链最顶端的那些东西,绝大多数在其诞生的年代属于底端。 如果美真是自在的,这个大规模的、系统性的排序翻转就很难解释;而如果审美等级是区隔的产物,那它必然会随着区隔需求的变化而重排——因为一样东西一旦普及,它作为标志就失效了,必须换。

第二,标志确实已经换过了。 布尔迪厄的数据来自 1960 年代的法国。而 1990 年代以来的社会学研究发现了一个转向:当代高地位群体的品味模式不再是「势利者」,而是「杂食者」——文化资本越高的人,听的音乐类型反而越杂,流行、嘻哈、乡村都在里面。

这看起来像是推翻了布尔迪厄,但也可以反过来读:区隔的标志升级了。 现在的分界线不再是「只听古典」,而是「什么都能听,而且都能说出道道来」。不是趣味变宽容了,是入场券变贵了——你现在得同时懂两套东西。

所以我倾向的结论是这样的:

「审美有高下」和「审美等级被用来搞阶级区隔」可以同时为真,而且事实上就是同时为真的。

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代价是双向的。 只认第一句,你会把自己的成长环境当成天赋,把别人的匮乏当成灵魂不纯——这是柏拉图那套东西最难看的部分。而只认第二句,你会失去说出「这个东西确实更好」的能力,最后什么也劝不动,包括劝自己。

原视频结尾把整件事概括得挺好,我抄在这儿:

美究竟是一种独立自在的存在,还是一种权力运行的副产品?

当你看到一个美的东西——一幅画、一首曲子、生活中的一个物件——你觉得它美,它真的美吗?这种美感是源自这个对象自身,还是源自你有一颗爱美之心,还是你只是被权力洗脑了才相信它是美的?


整理自「大问题 Dialectic」《审美真的分高低吗?高雅是装出来的吗?》。比喻和例子多来自原视频,人名、术语和出处经过核对。

以下几处需要更正或补充:

一、黄金分割那一条站不住。 毕达哥拉斯学派发现音程的简单整数比(八度 1:2、五度 2:3、四度 3:4)是真的,这是全篇最硬的证据。但「黄金分割是美的比例」这件事,既不属于毕达哥拉斯,也没有可靠依据。 中末比在欧几里得《几何原本》里只作纯几何处理,没有任何审美含义;「黄金分割」这个名字要到十九世纪才出现,把它说成美的普遍法则的是 1850 年代的德国人蔡辛。更麻烦的是经验层面:帕特农神庙、蒙娜丽莎符合黄金比的说法都经不起实测;而心理学上关于人偏好黄金矩形的实验从费希纳做到现在,结果高度不稳定,多数重复实验不支持。 这是流传最广的美学都市传说之一,用它来论证「美有客观数学规律」,反而削弱了那个本来还挺可辩护的立场。

二、柏拉图驱逐诗人的理由,视频只讲了一半。 原视频说的「肉欲裹挟理性」对应《理想国》卷十的部分理由,但柏拉图的核心论证是摹仿说——艺术摹仿现实,现实又摹仿理念,所以艺术「和真理隔了三层」。这里有个反讽值得点出:按摹仿说,抽象艺术未必得分更高,因为柏拉图批评的是绘画这类视觉艺术整体。 「高雅艺术都是抽象艺术」这个判断其实更像康德和二十世纪形式主义美学的立场,把它安在柏拉图身上是回溯的。另外「客观唯心主义」这个标签来自苏联教科书体系的分类法,西方哲学史写作中一般不用。

三、康德那两种趣味的说法,字幕里前后矛盾了。 原视频说「前一种是经验的趣味、必然的趣味,后一种是理性的趣味、自由的趣味」,但后文又说高级审美「用康德的话说这是一种必然的趣味」。「必然」属于后者——只有反思的趣味才提出普遍赞同的要求,感官趣味只能说「这对我是快适的」。另外,康德在《判断力批判》里真正的三分是快适/美/善:快适是感官满足(有利害),善是概念判断(有利害),只有美是无利害的愉悦。另外要小心「自由趣味」和康德 §16 的「自由美/依存美」不是一组概念,很容易混。

四、共通感是个预设,不是个事实。 这是对康德最常见的误读。原视频说「我认为美的东西,你也必然会觉得是美的」——但康德说的从来不是「所有人事实上都会同意」,而是「我在做这个判断时预设了所有人都应当同意」。 他的普遍性是应然的,不是实然的;共通感是审美判断得以可能的一个设定(Voraussetzung),而不是一条关于人类心理的经验断言。这个区别很要紧:康德要是断言人人事实上都同意,随便找几个反例就把他驳倒了。

五、康德没有说「低级趣味」。 原视频用的是「高级审美/低级趣味」这套鄙视链语言,但康德的术语是「纯粹的鉴赏判断」和「经验性的鉴赏判断」——这是逻辑上的纯粹性区分,不是人格上的价值排序。 有意思的是,把康德的形式主义读成一条鄙视链,恰恰是布尔迪厄式的社会学读法;原视频先用布尔迪厄的眼睛看了康德,再让布尔迪厄来拆他。

六、「周杰伦死活你都不关心」这个测试,歪打正着但容易误读。 康德的无利害指的是对对象「实存」的漠然——判断一座宫殿美不美,不该考虑它是否劳民伤财、我是否想住进去。它说的是审美判断不依赖于对象是否实际存在,不是说你在人格上对艺术家冷漠。 拿这个去检验自己对偶像的态度,方向对了一半,但推得太远。

七、布尔迪厄那本书的书名就是答案。《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1979),副标题是对康德《判断力批判》的直接戏仿——一句话就点明了他的靶子是谁。原视频没提这个,有点可惜。另外文化资本在布尔迪厄那里有三种形态:具身化(惯习)、客体化(藏品、乐器、书房)、制度化(学历文凭),原视频只讲了第一种,而第三种恰恰是最容易被中国读者认出来的那一种。摄影那个例子出自他的《区分》和更早的《摄影:一种中等品味的艺术》(1965)。

八、布尔迪厄本人比视频里谨慎。 原视频让布尔迪厄说出「美是不存在的」。布尔迪厄做的其实是社会学的还原,揭示审美判断的社会发生学;从「这个判断是这样被生产出来的」跳到「这个判断没有真值」,是一步他自己未必愿意走的推论。 这也是《区分》最常挨的批评,即正文里说的发生学谬误。

九、「杂食者转向」是布尔迪厄之后最重要的经验修正。 彼得森与科恩 1996 年的研究发现,当代高地位群体的品味从 snob(势利者)转向了 omnivore(杂食者)。这条不在原视频里,但它同时是对布尔迪厄的挑战和印证,值得知道。

十、一个词源上的巧合。 英文里表示品味等级的那对词 highbrow / lowbrow(高眉/低眉),来自十九世纪的颅相学——那门伪科学认为额头高的人智力更高。这个词根后来被移植成了文化品味的等级标签。审美等级的词汇,是从伪科学的身体等级论里长出来的,作为本期主题的注脚,很难找到比这更合适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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