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而上学是什么:一部四次转向的哲学史

中学课本说形而上学是"孤立静止片面地看问题",但哲学圈完全不是这么用的。从亚里士多德到康德到维特根斯坦再到蒯因,四次转向,一门学问被立起来、改造、宣判死亡、又捡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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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问题 Dialectic」的整理。这期讲的是哲学这门学问的核心部门本身,顺带把西方哲学史的几次重大转向串了一遍。我按论证脉络重排,核对时改了几处。

开场:课本上那个不是这个

关于这个词,上过中学的人都知道标准答案:形而上学是与辩证法相对立的哲学观,用孤立、静止、片面的眼光看问题。把这几个词一字不落写在考卷上,这题就得分。

但这个解释——不能说它错——至少在主流哲学界不是这么用的

形而上学是个外来词,英文 metaphysics。今天我们说元宇宙、元伦理、元认知、元叙事,都是在前面加一个「元」(meta),意思是关于这个东西的源头或本质。所以 metaphysics 研究的就是超越于物理世界纷繁现象背后、那个更底层的东西

「哲学」这个词是日本人翻译的,「形而上学」也是。这个译名取自《易经·系辞》那句「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具体的东西是器物,是形而下者;而形而上者超越于具体事物,是透过现象看本质,研究的是道。研究这个超越万物之道的学问,就是形而上学。这个翻译相当漂亮。

形而上学是哲学非常核心的部门,在某种意义上哲学就等于形而上学。 好多哲学问题往下追到最后,都会落到这里:这个世界有本质吗?有目的吗?时间的本质是什么?因果关系是客观自在的吗?人有自由意志吗?昨日之我和今日之我是同一个人吗?上帝存在吗?

我们平时说哲学晦涩难懂不说人话,主要说的就是这个部门。你去读伦理学、政治哲学、科学哲学,会发现哲学还是读得懂的,唯独形而上学特别难读——因为它不研究现象了,它要透过现象看本质,而本质必然抽象。所以这期节目如果能讲懂,你以后碰上再晦涩的哲学著作,虽然可能依然读不懂,但至少能知道自己为什么读不懂。

而且要知道,西方哲学史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部形而上学史,几次重大转向都是形而上学研究课题的转向。下面四位哲学家正好卡在这几个节点上。

哲学家转向形而上学是什么
亚里士多德本体论转向研究存在本身,是最高的学问
康德认识论转向不研究世界,转而研究人的认知结构
维特根斯坦语言学转向语言误用产生的伪问题,不存在
蒯因形而上学回归科研绕不开的本体论承诺

一、亚里士多德:这门学问的名字是个意外

一个书名引发的千年误会

说起形而上学就绕不开它的创始人亚里士多德——但他自己从没用过 metaphysics 这个词。他管这部分研究叫「第一哲学」或者「神学」。

那这名字是怎么来的?说起来挺蹊跷。

亚里士多德本来指望老师柏拉图退休后能接任学园掌门,结果柏拉图把位子传给了自己的外甥。他一气之下单飞,另立山头办了吕克昂学园,也就是后世说的逍遥学派。去世前他把手稿都交给了第二代掌门泰奥弗拉斯托斯,后者临终又把它们转交出去——按流传下来的说法,这批手稿后来被藏进了地窖,受潮虫蛀,亚里士多德的学说差点就此失传。(这段传承故事出自古代作家的记载,细节在学界有争议。)

手稿重见天日后,转到了当时已在罗马的逍遥学派第十一代掌门安德罗尼柯手里。他开始整理编书。其中一部分自然是《物理学》(physics);但他发现还有一些篇章研究的是比自然对象更根本的本质性问题,没法直接塞进《物理学》里。于是他把这些篇章单独整理出来,编排在《物理学》后面

「物理学之后」的希腊文写作 ta meta ta physika,后人去掉冠词就成了 metaphysica。

巧就巧在,meta 除了「之后」,恰好也有超越、根本的意思——正好和亚里士多德想表达的「第一哲学」撞上了。一个纯粹因为编书顺序而起的名字,居然精准命中了这门学问的内容,实在是无巧不成书。

为什么它是最高的学问

亚里士多德的名片上有一条是「多门学科创始人」——今天大学里各个专业往上追祖师爷,大多都能追到他。因为古希腊时学问还没分科,所有学问都叫哲学,而他是第一个系统性给人类知识划分门类的人。

他把知识分成三大类:理论知识(大致对应今天的理科,包括数学、物理学、第一哲学)、实践知识(伦理学、政治学)、创制知识(以创造某种产品或作品为目标,包括诗学、修辞学,以及造船做鞋这类技艺,大致对应今天的工科)。顺带一提,逻辑学不在这个分类里,因为在他看来逻辑是所有学问的工具,而非学问本身。

而他认为这三类里理论知识最高等——这估计就是今天大学学科鄙视链的源头。而在理论知识内部,形而上学又是最高的:物理学研究的是现实物质世界中具体物体的运动变化,不是不变的本质;数学的对象虽然不动,但它不能独立于现实世界而实存,是纯粹抽象的;只有第一哲学研究那个既独立实存、又永恒不变的东西

这对应到今天那句流行的说法:科学的尽头是哲学

凭什么搞哲学的要高搞科学的一头?亚里士多德的理由是:你们做科研是在追问「为什么会打雷下雨」「为什么有冬天夏天」,也就是对具体事物的生灭运动追问原因。但当你在具体层面追问完,再往下深挖一步,你就进入形而上学的领域了——那就是追问:为什么万物存在?

这也正是安德罗尼柯把它编在《物理学》之后的用意:你想研究哲学,必须先精通科学。

存在本身是什么

形而上学的核心部门叫本体论(Ontology)——很多中文学者认为这个译名不准确,更准确的译法是存在论,因为它研究的是存在本身、存在之为存在。

为什么说这个部门是亚里士多德开创的?

在他之前的哲学家也在追问世界的本原,但给出的答案都是些具体的东西:泰勒斯说是水,赫拉克利特说是火,阿那克西美尼说是气,毕达哥拉斯说是数,恩培多克勒说是水火土气,德谟克利特说是原子。这些人被称作自然哲学家——大致相当于哲学家干了物理学家的活,根据一些经验观察就得出了一个哲学结论。

可哲学不是这么玩的。哲学家不做实验、不研究经验事物。哲学不应当研究具体的存在物,形而上学研究的是存在本身。

研究课题从「具体的存在物」转向「存在本身」,这在哲学史上称为本体论转向。而这一转向的直接后果,就是形而上学作为哲学的核心课题诞生了。

那「存在本身」到底是什么?

拿一个苹果来说。它有各种属性:位于我家厨房、大概三四两重、红色、有清香、酸酸甜甜。但这些属性不能独立存在——红色没法自己存在,必须有个红色的东西才能让红色存在。那么让属性得以依附而存在的那个东西,就是实体

别被「实体」这个中文译名误导,它不必是结结实实的物体。它的希腊词是 ousia,意思是「是其所是」——使得一个东西成其为这个东西的那个东西,所以也有人译作「本体」。大致理解为本质就行。而本质必然是不变的:苏格拉底这个人是个实体,他会变胖变瘦变黑变白,这些变化的属性是物理学的研究对象,但苏格拉底这个实体本身始终不变

接着亚里士多德引入了形式与质料。世间万物都是二者的结合:人造物的质料是原始材料,形式是工匠的设计理念和功能;自然物的质料是各种元素,形式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原子分子的排列方式。苏格拉底的雕像,质料是大理石,形式是苏格拉底的形象。

那么哪个才是一个东西的「灵魂」?亚里士多德认为显然是形式——质料都会变化朽坏,而形式永恒不变,所以形式比质料更是实体、更是本质。

再引入潜能与现实:一切东西的存在都是从潜能实现为现实的过程。潜能对应质料,而一旦质料获得了自身的形式,它便实现出来,成为现实的存在、成为它自己。而一个已经实现出来的东西,又可以是更高级东西的质料,由更高级的东西为它赋予形式。

以此类推到顶端,就是最高实体:它没有任何质料,是纯粹的形式;它没有任何潜能,是完全的现实性。它是宇宙万法的终极原因,是万物的第一推动者。

亚里士多德把它叫做——这里说的不是宗教意义上的神仙,而是一种哲学神,就是最高实体。(哲学家爱说神,往往不是在宣扬信仰,而是形而上学追到底难免要落到某个超越性的东西上。)

那么这个最高实体在干什么?亚里士多德的回答很有名:它在思想。而且既然它是至善,最高层次的思想就是以至善为对象的思想——所以思想与被思想者是同一的。 神就是思想着自身的思想。(黑格尔后来在《哲学全书》的结尾直接引用了这一段。)

捋一遍这条线:从苹果这样的具体东西是实体,到形式是更根本的实体,最终到纯形式或神是最高实体。这条演进正对应了那句:科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神学。

这套世界观统治西方很久。牛顿的物理学相对亚里士多德已经发生了范式转变,但牛顿在形而上学上依然接受了第一推动者——力是改变物体运动状态的原因,一路推到最后总得有谁在开头推一把。

二、康德:世界的本质不在外面,在人心里

你研究的那个东西,人根本认识不到

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用一个不那么准确但便于理解的说法,属于客观唯心主义:世界本身有个客观的本质,形而上学的任务就是找到它。

康德要问的是:这个所谓的客观本质,我们人能认识得到吗? 如果成天研究一个根本认识不到的东西,那这种研究只能是研究个寂寞。

还是拿苹果说事。在亚里士多德那里,位置、重量、颜色、味道都是苹果的属性,必须有个「苹果本身」让这些属性依附。而康德说:你能认识到的只有这些属性——只有事物刺激你的感官而产生的现象。 你通过视觉知道它是红的,通过触觉知道它的手感和重量,通过味觉知道它酸甜。可撇开这一切,「苹果本身是什么」这个问题就没法回答了。

他举了两个说明:你去问一个盲人红色是怎样一种颜色——这个问法本身就不对,对盲人而言红色这种颜色根本不存在。再设想有种智能外星人,眼睛构造和我们完全不同(大致像昆虫的复眼),那么他感知到的世界和我们感知到的完全不一样,甚至他的时空感都可能和我们不可通约——那你们俩再来讨论”世界的本质是什么”,这就没法聊了。

所以我们只能认识事物透过我们的感官和认知形式而产生的现象;如果要透过现象去抓事物本身,那就像红色之于盲人、我们的世界之于那种外星人一样,是无法认知的。

康德把本质世界里的东西叫做物自体(Ding an sich)。它确实是让我们能产生认知的那个「第一推动力」——因为表象不会平白产生,必须有东西来刺激我们的认知形式。但对这个推动力本身,我们无法做出任何描述。

于是在康德的世界观里,世界分为现象界和本质界,而人只能认识现象界。

哥白尼式的倒转

既然如此,形而上学的任务就不该是研究”世界本身是什么”,而应该转向”我们能认识到什么”。

这次重大转向在哲学史上称为认识论转向——从本体论转向了认识论。康德自己把它称作「哥白尼式的倒转」。

在他看来,一种正确的、未来的形而上学应当研究的,是那些使我们对世界的经验得以产生的基础设施——也就是我们的认知结构,包括感性、知性和理性。这些是先于经验、并且使经验成为可能的先决条件。比如空间和时间是感知世界的先验条件,而不是外在的实在。未来的形而上学不该研究外在的时空,那是物理学家的活;哲学家该研究人内在的时间感和空间感。

所以未来的形而上学应当是一种先验哲学。而康德最有名那本书叫《纯粹理性批判》,讲的正是对人类自身的理性认识结构进行批判。这里的「批判」不是批评贬低的意思,而是辨析——把我们自己的认知结构掰开揉碎地考察一遍。

一句话:不是宇宙万法外在于我们,而是人为自然立法。

传统形而上学成天在外部世界里找纯形式、找神,殊不知那些东西其实内在于人心之中。而以亚里士多德为代表的传统路数,妄图直接回答关于物自体的问题——在康德看来,这是人类对自身理性做出了超验的、非法的运用,必然导致矛盾和幻象。

康德也承认人天生就爱问这些大问题:这个世界有整体性的安排和目的吗?有没有上帝?人就好这口。 但你不能当真,这些不是理性或知识的对象。你真把它当知识去研究,就会造成二律背反——怎么说都对:你说有上帝说得通,你说没上帝也说得通,理性既证实不了也证伪不了。在康德看来这不是理性该干的活,这属于道德和信仰的领域。

顺带救了哲学系的饭碗

康德这一手其实也救了当时摇摇欲坠的形而上学,或者说救了哲学。

要知道他所在的是科学革命的时代,伽利略、牛顿这些人已经搞出经典物理学了。那你们哲学家还有什么活可干? 如果还按传统路子去研究世界的规律和本质,你卷得过物理学家吗?

康德给哲学系指明了新的就业方向:研究人,研究人的理性。 这个活是哲学家能干的。而且我们的理性认识是什么样的,决定了我们能在自然中发现什么样的法则——所以哲学家还是能指导科学家工作的。

三、维特根斯坦:这门学问不存在

哲学指导自然科学?这话一出,台下有人坐不住了。

早期维特根斯坦,以及持类似看法的维也纳学派会说:康德你也别费劲抢救了,形而上学根本不存在,大学里就不该设哲学系。

值得留意的是这批人的出身。维也纳学派是一批逻辑实证主义者组成的学派,虽然在哲学史上被当作一个哲学学派,但绝大部分成员是理科生——石里克、卡尔纳普等人都是物理学或数学出身,维特根斯坦本人则是学工科的(航空工程)。就像很多搞自然科学的人一样,他们特别烦哲学系里一帮人成天说要给科研提供哲学指导、说哲学要为科学奠基。你们哲学家是自己做过实验了还是算过数了? 就成天坐在小书房的扶手椅上想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论,还说你们科学家搞的是形而下学,我们搞的是形而上学、是元物理学,我们把你们给包圆了。

(两点需要补正:维特根斯坦本人并不是维也纳学派成员,只是被他们奉为思想来源,而且他对他们的解读并不认同;另外哥德尔虽然参加过学派的讨论,但他本人持数学柏拉图主义立场,恰恰与逻辑实证主义相反,不宜算作代表人物。)

那不是哲学问题,那是语文问题

在维特根斯坦看来,所谓形而上学问题——万物的本质是什么、宇宙万法的源头是什么——其实是由于语言的误用而产生的无意义命题。

前面康德给哲学规定的任务是理性批判,反思我们的理性能认识什么;而维特根斯坦规定的任务是语言批判,看看我们能通过语言表达什么。在康德那里,世界是什么取决于我们能认识到什么;在维特根斯坦这里,世界是什么取决于我们能通过语言有意义地说出什么。他有句名言: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

哲学史到这里又经历了一次重大转向,史称语言学转向:不要问世界的本质是什么,也不要问我们能认识什么,而要问我们能有意义地说出什么

逻辑实证主义者把标准讲得更清楚:有意义的命题只有两种。分析命题(同义反复,靠逻辑推演定真假)和综合命题(关于经验事实,靠观察和实验检验)。为什么只有这两种有意义?因为它们有真有假,没有模棱两可的状态。

而传统形而上学研究的命题——宇宙万法的源头是什么、物质与意识的关系是什么——既没法用逻辑证明,也没法用经验检验,怎么说都能圆回来,所以是无意义的伪命题,应当从人类的知识殿堂里清理出去。包括康德的「物自体」、包括所谓「先验自我」,都在此列。

倒不是说无法检验真假的话都不该说——人还是有抒情的需求、有价值判断的需求。但问题在于这些东西不是知识,它无所谓真假,它相当于文艺创作。而形而上学讨厌就讨厌在它有欺骗性:明明是在搞文艺创作,却包装成知识的样子,说自己在搞哲学。

那哲学还能干什么?维特根斯坦说,一切哲学都是语言批判——哲学的任务不是搞形而上学,而恰恰是通过语言分析澄清形而上学对语言的误用。 说白了,哲学的任务就是宣判传统哲学是假学问。

《逻辑哲学论》的结束语正是那句:对于不可言说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沉默。

后期:这是一种病

到了后期,维特根斯坦的哲学有所转变,但对形而上学的态度没变,只是诊断词换了——形而上学归根结底是一种哲学病。

什么叫哲学病?就是哲学家不说人话,脱离了语言的日常使用情境

在日常语境里我们不会觉得有些问题是问题。「这个苹果在不在我房间里」——这话什么意思我们非常清楚。但哲学家坐在扶手椅上一琢磨:这问题没那么简单哦,我们要问的不是哪个具体的东西是否存在,我们要问的是存在本身!什么是作为存在的存在呢?

这就是有病。

费曼讲过一个段子:他有次走错会议室,看见一帮哲学系的人在开会,A 对 B 说「你知道我对你说的话的意思了吗」,B 回答「什么是『你』,什么是『我』,什么是『知道』」。

形而上学就是把语言从具体的日常语境中抽离,然后虚空索敌,想找到一个抽象的、万物共有的本质。哲学家总爱问「什么是真理」「什么是心灵」「什么是知识」——这种问”什么是”的问法,都是在试图找一种共同的本质。

但维特根斯坦认为,事物根本没有共有的本质,有的只是一种家族相似:一个大家族里,有的成员鼻子像,有的眼睛像,有的脾气像,但你非要问这个家族有什么共有的本质——没有这种东西。

既然是病,那就得治。所以真正的哲学的作用应当是一种治疗,方法是通过语言分析让语言回归日常使用。这样那些伪问题就自行消解了。

过去哲学家冥思苦想的很多问题,其实是语文问题。你以为是你哲学没学好,其实是你语文没学好。

四、蒯因:你们科学家其实也逃不掉

形而上学被扫进垃圾堆了,理科生可以专心搞科研了。但美国哲学家蒯因通过一系列操作,又把它从垃圾堆里捡了回来。

他的切入点是:逻辑实证主义对形而上学的拒斥,建立在两个教条之上,而这两个教条都是错的。

教条一:分析命题与综合命题的二分

逻辑实证主义说有意义的命题非分析即综合,而形而上学两头不占,所以无意义。

蒯因指出:根本不存在分析命题与综合命题之间的严格二分。

一个典型的分析命题是「没有一个单身汉是已婚的」,同义反复。但问题在于:「单身汉」「已婚」这些概念的意思是从哪儿来的?是纯然先天、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不是。它们的所谓同义性是查字典查出来的——而字典的编纂者是通过经验观察来写这些词条的。所以同义关系并不是纯然先天的关系,而是一种经验事实;分析命题依赖于经验,因而这个二分不成立。

二分不成立,那么「形而上学命题既非分析也非综合所以无意义」这个判决,也就不攻自破了。

教条二:还原论

还原论说,任何有意义的科学理论都可以拆解成一个个能被经验检验的原子命题;对得上的是好理论,对不上的是伪科学。

蒯因说,科学不是这么搞的。任何科学理论都是一个有机整体,整体大于部分之和,拆出来的部分脱离了整体网络就没那味儿了。没有任何科学命题能够单独得到检验——科学理论是作为一个整体被检验的。

比如广义相对论。你要把它的零件一个个拆出来,会发现不少地方对不上观测:星系旋转曲线异常、引力透镜效应显示可见的普通物质只占宇宙质能的很小一部分。那广义相对论被推翻了吗?没有——是整个理论框架面对这些异常做出了调整,在框架内提出了暗物质和暗能量假说。科研就是这么搞的。

关键一步:本体论承诺

任何整体性的科学理论,其实都包含了一种本体论承诺。

也就是说:你只要搞科研,就不得不预设某种东西的存在,你逃不开这个预设。而这种预设本身没法通过经验来验证。

拿电子举例。物理学不得不预设电子存在,但电子的存在本身是没法被经验直接验证的——仪器能测的只是电子的一些性质或运动(自旋、质量、电荷),至于”电子本身是什么”,实证主义的物理学是回答不了的。这就有点像康德的物自体。 但物理学家依然会承诺电子存在。同理,数学家做研究也必然承诺数存在、实数存在、集合存在,虽然这本身没法实证。

那么承诺什么存在的标准是什么?蒯因说没有确定不易的标准,这里他引入了实用主义的态度:只要它有利于把这份科研搞下去,我们就承诺它存在。 虽然没人见过电子,但假设它存在能完美解释电流现象;虽然数看不见摸不着,但没有数学的物理学寸步难行。

所以蒯因的结论是:你们别以为搞科研就可以摒弃形而上学了——其实你们在搞科研的时候,已经作出了一种本体论承诺、已经身处某种形而上学之中了。科学和形而上学是不可分的。 想把形而上学扫进垃圾堆、只留下纯粹的实证科学,这做不到。你们不要再打了,你们其实是一伙儿的。

那形而上学在蒯因心目中地位如何?当然不再是亚里士多德那里皇冠上的明珠了。在蒯因这儿,形而上学是一种「科学战略顾问」——帮科学家评估哪些本体论承诺的性价比最高。

比如现在的物理学承诺电子存在,让研究变得更简洁,这就很实惠。而以前的物理学承诺以太存在,搞得解释世界还得费半天劲,性价比太低,后来的物理学就不承诺它了。哲学家要做的,就是帮科学家找到那个最划算的本体论承诺。

形而上学又回来了,哲学系又可以招人了。

收束:一门学问的四次判决

把四位摆在一起,会看到同一个问题被反复重新定位。

亚里士多德把提问对象定在世界那一头:世界有本质,我们的任务是去找它。这是本体论转向,形而上学由此诞生并加冕。

康德把提问对象从世界挪到了人这一头:本质就算有你也够不着,那就改问「你能够着什么」。这是认识论转向,形而上学换了个研究对象活了下来。

维特根斯坦把提问对象从人挪到了语言:别问你能认识什么,先问你能有意义地说什么。这是语言学转向,而按这个标准一量,前两位的问题统统出局。

蒯因则指出这把尺子量不到自己:宣判形而上学无意义所依据的那两个教条本身站不住,而且你在使用任何理论时都已经承诺了某些东西存在——这个承诺本身就是形而上学。它不是可以被清除的东西,它是任何理论活动的底座。

有意思的是这四次转向的方向:提问的对象一路从”世界”退到”人”,退到”语言”,最后被蒯因指出根本退不干净。 每一次转向都试图把形而上学的地盘缩小或者搬走,而最后一次转折说的是:地盘可以缩,但缩不到零。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原视频结尾的追问我觉得比任何一派的结论都更接近这门学问的本相——

所谓形而上学,就像它名字里那个 meta 一样,说到底是一种对超越性的冲动:我们面对的这个自然世界,仅仅只是自然吗?在这一切的背后有没有超自然的存在?还是说,自然只是自然、也只有自然,这个世界没有本质、没有目的、没有安排,一切只是冰冷的物理规律在运作,再没有超越其上的东西了?

在这个自然科学主导、众人宣判形而上学已死的时代,我们还需要形而上学吗?

当你下次仰望星空的时候,你是否还是会忍不住问:这一切的背后,有目的吗?


整理自「大问题 Dialectic」《形而上学是什么?你真的理解形而上学吗?》。文中比喻多来自原视频,人名书名、术语、学说归属经过核对,与原视频口述有出入处以核对结果为准。

几处补正:「形而上学」这个译名一般追溯到井上哲次郎参与编纂的《哲学字汇》(1881 年初版),早于视频所说的 1890 年;维特根斯坦本人并非维也纳学派成员,且不认同该学派对他的解读;哥德尔虽参与过学派讨论,但持数学柏拉图主义立场,与逻辑实证主义相左;亚里士多德手稿藏于地窖险些失传的故事出自古代记载,细节在学界有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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