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的越多,会不会越虚无:四种回答
有家长发私信说孩子读了《苏菲的世界》就变得不苟言笑,读到《精神现象学》更是病入膏肓。学哲学真会把人学废吗?狄德罗说那是懒惰的借口,卢梭说知识本就败坏天性,休谟说你太高看哲学了,柏拉图说真理只对少数人有益。
「大问题 Dialectic」的整理。这期问的是一个做哲学内容的人最常被追着问的问题:学哲学会不会把人学虚无了。 我按论证脉络重排,核对时改了几处。
先说病情
节目里讲了个私信。一位家长说自家孩子本来热情开朗活蹦乱跳,突然变得不苟言笑、郁郁寡欢,成天躲在小房间里不见人。趁孩子不在家进屋一看,书桌上摆着一本《苏菲的世界》——原来在读哲学。又过一阵子病情加重,整个人变魔怔了,见人就说什么世界体系、绝对精神,再进屋一看,桌上换成了《精神现象学》,这就属于病入膏肓了。
先把讨论范围划一下。这里说的「学哲学」不单指大学哲学系里教的那些,而是广义的求知:那些对日常生活没有直接用处的知识,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里那些底层的道理。不包括「怎么给电脑装双系统」「怎么穿搭」这类能直接兑现的技能——技能型知识没什么好讨论的,当然是懂得越多对生活越有益。我们要问的是那种求真型的知识,以及关于「人应当如何生活」这类大问题的思考。
对这种求知,确实有不少人认为最好别碰。《了不起的盖茨比》里黛西谈起刚出生的女儿,说她希望这女孩长成一个漂亮的小傻瓜——因为那是女孩在这世上最好的出路。这就是那句 ignorance is bliss,无知是福。你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没有烦恼,该吃吃该喝喝;往心里装太多虚头巴脑的东西,整个人反而抑郁了。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求知有一个副作用:它把你从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中抽拔出来。你原本的日常是靠一整套日常信念支撑的,当这套信念被抽离,你可不就感到虚无了吗。节目里引了自己之前一期的段落,把这个抽拔过程说得很直白:
上小学以后我发现我和同班孩子没有本质区别;上了政治课,我发现我们都只是中国孩子,和别国孩子没有本质区别;上了历史课,我发现我们都只是 20 世纪特定时期的孩子;上了生物课,我发现我和小猫小狗没有本质区别;上了物理课,我发现我和一块石头、一朵云彩也没有本质区别。到头来我发现我一点儿也不特殊,我甚至就只是尘埃。
而且学哲学「学废了」还有另一种症状。除了抑郁,还有变魔怔。节目里提到,哲学系招研究生时,除了看专业能力,老师还得掂量这学生是不是「有点神经的感觉」——哲学系特别招魔怔人。作者自己在哲学系念书时,就见过办公室门口时不时有衣着不整、形容诡异的民间奇人徘徊,敲门进来说自己已经发现了宇宙的终极真理,搞出了一套结合辩证法、现象学、佛学、道家和量子力学的巨型真理体系,要跟老师比划比划。
作者自己每次都为哲学开脱,说这不是哲学的锅:并不是学哲学让人虚无,而是先在自己的生活形式里遭遇了虚无的人,容易去读哲学——因为他们把哲学当成对虚无的解决方案。因果关系不能倒置。
不过他的回答算不上数。下面是四位哲学家的回答。
| 立场 | 代表 | 知识会不会让人虚无 | 药方 |
|---|---|---|---|
| 法式启蒙主义 | 狄德罗 | 不会。「无知是福」只是自我欺骗 | 克服智力上的懒惰,好好学 |
| 浪漫主义 | 卢梭 | 会。知识败坏人纯良的天性 | 自然教育,反对科普 |
| 苏格兰启蒙主义 | 休谟 | 不会。你太高看哲学了 | 温和的怀疑,尊重生活与常识 |
| 哲人至上主义 | 柏拉图 | 分人。对多数人有害 | 真理留给少数人,多数人给有益的意见 |
一、狄德罗:那只是智力上的懒惰
启蒙主义的基本立场很硬:求知无条件有利于社会进步,知识越多越幸福。
关于什么是启蒙,最系统的回答不是来自身处运动风口浪尖的法国人——做事的人不总结历史,历史往往由后来的学者总结——而是来自德国的康德。他在 1784 年那篇《答复这个问题:什么是启蒙?》里给的定义是:启蒙就是人摆脱由他自己招致的不成熟状态;所谓不成熟,是指没有别人引导就不敢运用自己的理智。而造成这种状态的原因不是缺乏理智,是缺乏勇气和决心。康德给启蒙定的口号是拉丁文的 Sapere aude——要敢于运用你自己的理智。
康德还说得很不留情:处在不成熟状态是那么安逸。如果有一本书能替我理解,有一位牧师能替我拥有良心,有一位医生能替我规定食谱,那我自己就不必操心了;只要付得起钱,我根本无需思想,自会有别人替我干这件伤脑筋的事。
所以启蒙主义者会怎么评价「无知是福」?他们会说:你这不叫无知是福,你这叫智力上的懒惰。 你之所以有这个错觉,是因为你不想好好学习,然后给自己的懒找了一堆借口——什么知识越多越虚无、知道得越多反而不幸福——借口说多了还真把自己骗了,典型的认知失调。
这就像穷人总觉得有钱人其实也挺痛苦的,钱越多越烦恼,我才不要那么痛苦。这只是自己骗自己,有钱人的快乐你根本没法想象,贫穷只是限制了你的想象力。同理,无知者就没有烦恼了吗?无知者的烦恼只会更多,而且只会为一些特别低级的事情烦恼;而智慧带来的快乐,无知者根本无法想象。
那为什么在这批人里单挑狄德罗当代表?不是因为他的哲学思想有多开创(老实说并没有)。而是因为启蒙运动的精髓不在于提出了什么哲学理论,而在于让知识在老百姓那里得到传播——启蒙的重点不是搞科研,是搞科普。
启蒙之前欧洲已经发生了科学革命,伽利略、牛顿已经搞出了现代科学,欧陆理性主义和英国经验主义也在争奇斗艳。但科学和理性只是少部分知识分子的事,广大老百姓依然处在蒙昧状态。启蒙时代的主张是:知识不应当再被知识精英垄断。
所以这批法国哲学家与其说是书斋里的哲学家,不如说是那个年代的科普大 V。而狄德罗最具代表性,因为他主编了《百科全书》——用今天的话说,别人只是生产内容,他相当于自己开发了一个面向普通用户的知识平台。全书 28 卷,通行引用的数字是七万余条词条和三千余幅插图,囊括了当时的自然科学、经济、哲学、政治、文学、历史、艺术。词条由各路知识大 V 撰写,伏尔泰、孟德斯鸠都在其中,人称「百科全书派」。
启蒙主义的理念可以用三个词概括:
[ 科学理性——世界是讲道理的,这些道理能被科学讲清楚,而且放诸四海皆准;每个人心中都有理性的种子,只要克服懒惰就学得会 ] [ 人本主义——用康德的话说,人只能被当作目的,不能被当作实现其他目的的手段;由此必然推出人人平等,奴隶制不可能,种族歧视不应有,男女应当平权 ] [ 进步主义——只要科学不断进步、知识不断普及、人本观念深入人心,历史必然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走 ]
节目最后把这段拉回中国:上个世纪初我们也有过老百姓普遍蒙昧的时代,相信女人应当裹小脚,相信见到当官的应当下跪,相信人血馒头能治肺病。陈独秀在《新青年》创刊号《敬告青年》里对青年提了六条要求——自主的而非奴隶的、进步的而非保守的、进取的而非退隐的、世界的而非锁国的、实利的而非虚文的、科学的而非想象的。这是 1915 年的话。一百多年过去,我们敢说自己已经完全摆脱那种不成熟状态了吗?
二、卢梭:知识越多越堕落
如果开篇那位家长把私信发给卢梭,那真算问对人了——他写过一本专讲怎么教育孩子的《爱弥儿》。
而卢梭的回答会是:千万别让孩子成天躲在小屋子里学什么科学知识、搞什么哲学思辨,这些玩意儿只会败坏孩子本来健康淳朴的心智,让他从活蹦乱跳变得虚无。
卢梭虽然也混法国启蒙圈、也为《百科全书》写过词条,但他和启蒙主义者的想法很不一样。在所有人都为科学理性和进步欢呼的时候,他在唱反调:知识越多越堕落,理性压抑了人良善的天性,反而是对人的奴役。
他公开发表的第一篇论文回答的就是今天这个问题。那是第戎科学院的有奖征文,题目是《论科学与艺术的复兴是否有助于使风俗日趋淳朴》。卢梭的回答是:并不会。科学、哲学、文学、艺术的发展只会造成世风日下、道德败坏、生活越来越不幸福。
他给的理由是一串:
人学了知识以后开始变虚伪,觉得自己是文化人了,说话不引经据典就好像没法交流,说的全是空话套话——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只会玩梗,丧失了真诚的交流。而这种只会玩梗不会说人话的状况又让人丧失个性,所有人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变成了梗的复读机。有知识还会让人变功利,只重视金钱方面的价值,只会计算人与人之间的利益得失,忽略了情感联结。理性还会败坏道德:知识多了就什么都不信了,见什么都要批判怀疑,这种人不信上帝也不爱国家。
对哲学他说得最重:一旦一个人爱上了哲学,就会松弛他与社会的联系,不再尊重人和亲近人,躲进自己的小世界——也就是我们说的魔怔。卢梭的原话大意是,哲学家傲气十足地轻视别人,他只爱自己;他爱自己多一分,对别人的漠不关心也就多一分。在他看来,家庭、祖国全是空话;他既不是任何人的亲友,也不是公民,他不是凡人,他是哲学家。
那卢梭凭什么这么断言?这要说到他关于人性的理论,也就是他给第戎科学院的第二篇论文《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
卢梭区分了两种状态。人类在进入文明状态之前还有一种自然状态,那是尚未受文明污染的生存状态。自然状态下的人没什么知识,靠大自然赋予的两种本能生活:自保和同情。因为自保所以对自己好,因为同情所以对别人好。那时候的人纯真地活着,没有勾心斗角,两性关系也很纯粹,没什么占有欲和嫉妒心,每天不用干太多活,人与人之间没什么贫富差距,过着一种自由而平等的生活。
而随着理性的发展和一系列偶然因素,人类进入文明状态,私有制诞生了,人开始争斗,阶级分化了,所有人都过着丧失本性的生活。所以在卢梭看来,自然与文明是对立的,并且自然高于文明。
这个想法离后来的德国浪漫主义比离启蒙主义近得多,所以有学者说卢梭是浪漫主义之父。浪漫主义在哲学上很大程度就是对启蒙主义的一次反叛:你们高扬科学理性和进步,结果把现代文明塑造成了技术文明,把人变成了机器人。启蒙主义高扬的科学世界观本质上是一种以数学物理为第一科学的机械论世界观,向外讲征服自然、支配自然,向内讲对人进行科学化管理,结果是生存环境恶化、技术宰制生活、人在精神上变成 996 机器人、人与人之间功利而麻木。
浪漫主义者会追问:现代人在器物上确实比古人便利——一个普通人又能吹空调又能玩手机,比古代皇帝还方便——但我们能说现代人因此就比以前的人更幸福吗?
需要说清楚两点,否则容易误读卢梭。
一,他不反对教育,他反对的是书本教育。 因为人的天性纯良,教育的作用就是把这种天性发挥出来,所以他主张自然教育:让孩子从生活和实践的切身体验中、通过感官的直观感受去获取知识。他特别推荐小孩子学做木工活,因为培养动手能力比死读书更有利于身心发展。
二,他不反对科学,他反对的是科普。 在卢梭看来,科学和哲学是少部分人的事,因为真正的科学家和哲学家不是教出来的、不是批量生产出来的。他在《论科学与艺术》里问:培根、笛卡尔、牛顿这样的人类导师,是从未有过老师的;哪个老师能知道该把他们带到那样的高度呢?对大部分人而言,你非要给他们科普,反而容易把他们纯良的天性搞得扭曲变形——搞得抑郁,或者搞得魔怔。他还说,一个终其一生只能成为二流数学家的人,如果改行去织布,说不定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纺织匠。用今天的话说:你没事考什么研,耽误青春,好好做点小买卖说不定早财务自由了。
同样,他批判的也不是知识分子,而是公知——那些拿着知识向大众普及、兜售的人。他这里骂的其实就是伏尔泰、狄德罗那帮人:你们为赚取名利,拿知识去蛊惑人心,向市场散布庸俗的科普版哲学;这种作为时尚的哲学不仅不能开启明智,反而败坏道德、破坏公民信仰。
三、休谟:你太高看哲学了
休谟的回答最出人意料:并不会学个哲学就把整个人学废了——那是你把哲学看得太厉害了,哲学没那么大力量。
要理解这句话得先看他自己的哲学,因为从表面看,休谟是哲学史上摧毁性最强的人之一。
他解构掉了因果关系的普遍必然性。自然科学研究的就是因果关系:太阳出来了,石头热了,太阳照射是因,石头发热是果,这是物理规律;而且这规律普遍必然,无论在地球哪个角落,太阳出来石头就会热。有了这种普遍必然性,才谈得上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科学规律。
但休谟说,因果关系并不普遍必然。他把知识分成两类:
| 类型 | 内容 | 有没有必然性 | 为什么 |
|---|---|---|---|
| 关于观念的知识 | 数学、逻辑 | 有 | 纯观念,不牵涉任何实在的东西,单凭理性就能推导 |
| 关于事实的知识 | 物理、化学、生物、医学 | 没有 | 只要牵涉实在的东西,就只能靠对经验的归纳 |
2+2 必然等于 4,a>b 且 b>c 则 a 必然大于 c,在哪个平行宇宙都一样。但「太阳出来石头就热」有什么逻辑上的必然性吗?你推导不出来。太阳出来石头变冷,在逻辑上并非不可能。
自然科学的知识都建立在因果关系上,而因果关系是关于事实的知识,它只建立在对经验的归纳之上。我们每次观察到太阳出来石头就热,观察了一万次,每次都拿小本本记上,然后推测第 10001 次大概率也会这样。当观察到 n 次 A 之后跟着 B,n 大到一定程度我们就相信第 n+1 次也会如此。但概率再大也只是概率,完全有可能第 n+2 次 A 发生了 B 没有发生。这就是著名的休谟问题,到今天还让科学家和哲学家挠头。
听到这儿你可能觉得不对劲:这不是把自然科学的根基都拆了吗,整个人都要虚无了。
但休谟解构的是理性,不是生活。他解构因果关系的普遍必然性,不是要解构因果关系本身或者解构科学,而是说:科学的发展不是理性建构出来的,而是根植于生活经验的——是我们拿着小本本去抄写「生活」这本更大的书。因果关系并非不存在,只是它不是理性的产物,而是根据生活经验产生的习惯性联想。理性并不高于生活。 用休谟的话说,习惯是人生的伟大指南。
他也不是说我们不该运用理性,而是反对把理性的作用过分抬高。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说:你学个哲学把自己学废了,那是你太高看哲学了。
说到这儿就要区分苏格兰启蒙和法国启蒙。我们通常说的启蒙主要指法国的(或者说欧陆的),但差不多同时代发生在苏格兰的那场启蒙运动,气场很不一样。休谟是苏格兰启蒙的代表之一,同阵营的还有他的好友、经济学之父亚当·斯密,以及哈奇森、托马斯·里德等人。
两者的共同诉求是有的——都要开启明智、都要向老百姓普及知识、都主张在生活中运用理性而不是诉诸迷信。重大分歧在于如何看待理性。
法国启蒙更多秉持欧陆式的理性主义:我们能摘取出一个干干净净的理性,它放诸四海而皆准,我们能凭演绎法从中推导出一整套大真理、大体系、大设计,然后据此不仅搞科研搞哲学,还能指导社会改造。
休谟这些苏格兰人则认为,根本摘不出那个干干净净的理性。理性永远和人的情感裹挟在一起,不存在纯粹的悬空的理性——那种纯粹理性本身就是非理性的。既然如此,也就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体系。理性脱离不开日常经验,相比生活经验,理性的力量没那么强大。所以要尊重生活、尊重常识、尊重人的情感、尊重习俗和传统。
这个分歧其实根植于欧陆理性主义和英国经验主义的分野:一边讲演绎法,躲在小房间里好好发挥理性就能构建出真理体系,据此实现人间至善,所以讲自上而下的顶层设计和社会整体工程;一边讲归纳法,尊重生活和常识,所以讲自下而上的自发秩序和市场的无形之手。后来哈耶克那套反对理性的自负、反对唯科学主义、讲究自发秩序的思想,就是苏格兰启蒙精神的传承。
节目在这里有一段很尖的观察:启蒙主义有个悖论——它本来是要破除迷信的,一开始也确实破除了对宗教的迷信,但转过头又把理性本身推上了神坛。刚对上帝下了头,现在又对理性上头了。
而一旦上头,下一步就是幻灭;上头和幻灭是一体两面。你有没有发现,当初为启蒙叫得最响的和后来对启蒙哭得最惨的,几乎都是法国人?后现代主义反对现代性,批判启蒙、批判理性、批判哲学、批判科学、批判人本主义,觉得现代化是罪恶的、哲学已经死了、一切知识都只是话语——基本上就是一种抑郁了的哲学。当初爱启蒙最深的是你们,后来恨启蒙最切的也是你们。
而苏格兰启蒙的继承者们就没虚无过,因为他们的前辈从一开始就没迷信理性。你不迷信就不会魔怔,不魔怔就不会虚无。
那休谟自己怎么处理这种时不时冒出来的哲学忧郁?《人性论》第一卷末尾那段很有名:他说理性虽驱不散这些疑云,但自然本身足以做到——他去吃饭,去玩双陆棋,去和朋友谈笑;娱乐三四个钟头后再回头看那些思辨,就觉得它们冷酷、牵强、可笑,实在无心再继续了。
那既然有火锅,还要不要哲学思辨?休谟认为还是要,但哲学思辨的作用不在于构建什么真理体系,恰恰在于避免对任何教条的迷信、避免上头。 所以在他这里,哲学思辨是一种温和的怀疑:对各种教条——无论宗教教条还是科学教条——保持适度的怀疑和批判。
注意是「温和的」。温和的怀疑不是虚无主义,它恰恰是为了尊重生活而避免自己陷入上头。用今天的话说,休谟的哲学相当于一种批判性思维,是一切幻象的解毒剂和清醒剂。康德当年也是个上头男孩,一个形而上学的独断论者,正是读了休谟才被从独断论的迷梦中叫醒。
所以如果你学的是休谟这种哲学,你不会把自己学魔怔或者学虚无。休谟自己说得更妙:如果我们要做哲学家,那我们的哲学只应当出自怀疑主义的原则,以及一种我们确实感觉到的、乐于从事哲学思考的倾向。每天都要思辨,没有别的想法,只是为了心情愉悦。
四、柏拉图:真理只对少数人有益
柏拉图的回答分两层,得一点点拆。
第一层:哲学当然是好东西。 philosophia 直译就是爱智慧,学哲学的人就是爱智者。在柏拉图看来哲学是至高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人类文明的终极目的。套用肯尼迪那个句式,柏拉图会说:不要问哲学能为城邦做什么,要问城邦能为哲学做些什么。整个人类社会的一切努力,就是为了让文明能冒出哲学的火花。哲学是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那哲学家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人——这种人最有智慧、最幸福、最优秀,这种人应当当王。这就是哲人王。
第二层,也是关键的转折:那是不是应当人人都学哲学?不是。
进行哲学沉思、探究真理确实是最让人幸福的事,但这只对少部分心智发达的哲学家而言。对大部分人,真理反而是有害的——他们去探究真理,不仅不会更幸福,反而会被搞虚无。
因为在柏拉图看来,人与人在心智方面是不平等的。他那个著名的洞穴比喻就是说这件事:真理像太阳直射的强光,而大部分人相当于长期生活在洞穴里,让他们直视强光反而会灼伤眼睛。
这里要注意,「人人平等」是相当晚近的观念。启蒙主义者也说无知不好,但他们认为每个人心中都有理性的种子,只要克服懒惰就能成为智力上成熟的人。柏拉图不这么看:由于禀赋和运气的不同,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智慧的阶梯上轻松攀爬——就像你非要训练一个没有运动天赋的人去做职业球员,他踢不了,没那个能力。
而如果把哲学思辨外传出去,没有心智能力的人一接触哲学就虚无了。虚无了以后他们觉得自己看破了一切,什么也不信了,这不利于城邦的团结——因为城邦的团结需要公民信仰。对心智不足的人而言,哲学就是对城邦政治信仰的破坏。
而且这对哲学家自己也不利。老百姓会觉得这些人成天搞虚头巴脑的东西、败坏城邦信仰,非说洞穴外面的世界才是真实的,这种人真烦,我们要把他弄死——苏格拉底不就是这么被弄死的吗。
所以柏拉图区分了两类对象:
[ 真理(truth)——哲学家探究的对象 ] [ 意见(opinion)——大部分人习以为常的信念,片面,但让人舒服 ]
那是不是哲学家关起门来在爱智俱乐部里悄悄探究真理,老百姓就随他们自生自灭、成天刷短视频算了?也不是。哲人当了王以后,在理想国中哲学家是不能不管老百姓的,他还是要下降到洞穴里,还是要向老百姓说话。
不过这时候说的是高贵的谎言。说它是谎言,意思是哲学家不能太实诚地把真理直接传播给民众;所以高贵的谎言不是真理,它依然只是意见——但它是高贵的意见,因为它对城邦的公共生活有益。
这是不是在鼓吹说谎是对的?不完全是。要知道在古希腊哲学家看来,美德就是知识——一个人在道德上的修行和在知识上的修行是同一套修炼体系,德行和知识正相关。因此那些心智发达的人,正因为他们爱智求真,所以才不会干坏事;也只有这些人才配用、也才用得好高贵的谎言。
收束:两个梗
四位的回答摆完了。节目最后提到两个跟这个大问题有关的经典意象,都很有意思。
第一个是知识树。 《创世记》里蛇引诱夏娃吃了那棵树的果子,人类从此有了分辨善恶的能力,也从此被逐出伊甸园、断了通往生命树的路。有意思的是,夏娃跟黛西不一样——她就不想做一个漂亮的小傻瓜,人类第一个爱智者是个女性。但爱智是有代价的:人自从有了知识,就开始意识到自己是有死之物,人的生存成了一种向死而生的生存,总是处在虚无之中。这就是智慧的代价。
第二个是普罗米修斯。 火象征知识和技艺,起初只有神能用。普罗米修斯出于对人类的爱,从宙斯那里盗取火种传到人间,人从此掌握了此前只有神才有的能力,不必再依附于神。在这个意义上,普罗米修斯是第一个启蒙主义者。为此他被锁在高加索的悬崖上,每天被鹰啄食肝脏,肝脏又每天重新长上;而人类也受到了惩罚——宙斯把潘多拉送到人间,人类自此注定要面对死亡、终日劳作,却又抱有希望。
后世的思想家不断改写这个形象。在赫西俄德那里他更像一个破坏神的秩序、造成人神分离的反叛者;而到了后来,他越来越成为一个敢于推翻神的暴政的人类解放者。
对推翻的知识和启蒙,你怎么看?
整理自「大问题 Dialectic」《知道的越多,越不幸福?无知是福吗?》。字幕由语音识别转录,音近词错误较多,人名书名、引文出处、年代经过核对,与原视频口述有出入处以核对结果为准。文中比喻多来自原视频。
几处核对说明:
一、Sapere aude。转录把康德那句拉丁文口号识别成了「subly order」,原文是 Sapere aude,出自贺拉斯,康德在 1784 年《答复这个问题:什么是启蒙?》中用作启蒙的口号。另,转录中的「地龙科学院」是第戎(Dijon)科学院,卢梭两篇论文都是投给它的有奖征文——第一篇获奖,第二篇未获奖。
二、「高贵的野蛮人」不是卢梭的说法。这个标签(noble savage)是后世贴给他的,卢梭本人并未使用过这个词组,他笔下的自然状态也不像流行印象中那样是一幅田园牧歌。视频用了这个通行说法,本文保留了转述但没当成卢梭原话。
三、托马斯·里德的位置。他确实属于苏格兰启蒙,但他是常识哲学的创立者、休谟最主要的批评者之一,把他和休谟并列为「同阵营」容易造成误会,本文只列名未展开。
四、知识树与生命树。视频说神告诉亚当夏娃只可吃生命树的果子、不可吃知识树的果子。按《创世记》的叙述,禁令针对的是分别善恶树;生命树的禁绝是在人违命之后才发生的——神把人逐出伊甸园,正是为了不让他伸手摘生命树的果子而永远活着。本文按经文改写。
五、赫西俄德的位置。视频说他比荷马更早、是古希腊第一位有真实姓名的作家。学界通行的看法是二人大致同期或赫西俄德略晚,而「第一位有姓名的作家」这个头衔之所以常落到他身上,主要是因为荷马其人是否存在本身就存疑。本文改为不排先后。
六、《了不起的盖茨比》黛西那句话是关于她刚出生的女儿说的,本文按文意转述,未直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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