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节课入门道家：从「不可言说」到「无为而无不为」

青花刀圣（道生）道家合集的整理。它的讲法很特别：不从中国哲学内部讲，而是先绕一趟西方——从创世神话讲到三十年战争，讲到康德的认知界限，讲到维特根斯坦的「不可说」，然后回过头来，「道可道非常道」这十二个字自己就亮了。 我按脉络重排，核对时改了几处。

开题：一个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叙事

关于万物的创造，各文明都有故事。

中国有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补天；印度神话里原人普鲁沙的身躯是万物的源泉；古埃及有太阳神或混沌水神创造天地的多个版本；两河文明里战神马尔杜克击杀咸水女神，用她的身躯创造天地、用血液混合黏土造人；北欧神话里诸神杀死始祖尤弥尔，用其身躯创造万物；犹太传统里一位独一的真神通过神圣的言语直接创造光明与黑暗，并按自己的形象造出第一个人；玛雅神话里诸神联合打造世界，用玉米造出人类。

不难发现，世界各地在解释「万物本源」这个终极问题时，都遵循着同一种叙事结构：

[ 一、人们根据对自身的认识，推断本源应该和人有相同属性，即人格化的——它会说话，有个人想法、个人意志、主观意见 ] [ 二、所有故事都建立了一个主宰者与被主宰者的关系 ]

然而在春秋时期，老子提出了一个和所有人完全不同的叙事：他描述的本源不是人格化的。 他称呼这个本源为道。

一、不有、不恃、不宰

《道德经》第五十一章讲道的三个外化特征：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

拆开看：

原文	意思
生而不有	道生成了万物，却不占为己有
为而不恃	道使万物运作起来，却不自恃有功
长而不宰	道滋养万物、使万物生长，却不主宰它们

而占有、居功、主宰，恰恰是人天然的性情、天然的欲望。

拿西方主流的一神文化对比一下就很清楚。在《圣经》的描述中，本源是有意志的，而一切都归这个意志所有。著名的出埃及记里，摩西带以色列人逃出埃及被红海阻断，海分开了——但要注意，不是摩西劈开的红海，是神使强风把海水分开的。而神在此后反复申明：你们能活下来是我的功劳，是我领你们出埃及的，所以每逢安息日你们一定要记住我的好，是我让一切顺利发展的。

所以英语世界的口头禅是 bless you——他们认为顺利的事情是依着神的祝福而发生的。我们文化里也有类似的「感谢老天爷」，但他们的叙述要直率得多，神会很明确地指出这就是我的功劳。「宰」这个主题很鲜明：神是统治者，而地上的居民犹如蝗虫。

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上，这句话非常写实。狂风暴雨地震海啸来袭时，你一定会感受到人的渺小、无力和绝望——无论科技多发达，在大自然面前人都不堪一击。而《圣经》把这种可怖的自然力量归因在了一个拥有主体意志的主宰者身上。 世界各地绝大多数神话里的主宰者都具有这种人格化特征。

而老子不认为本源有这样的人欲表现。他提出本源是不有、不恃、不宰的。

两种叙事风格的碰撞非常强烈。那么问题来了：这个道本身，又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二、道可道，非常道

这一章要绕远路。先看西方历史文化中主流人群是怎么看待万物本源的，铺三段，第四段只需要蜻蜓点水，老子那句话便不言而喻了。

第一段：本源的争夺

西方主流所认为的那个主宰者是什么样的？很难给出统一的回答。

最早是犹太人记录了一段神创造世界的故事，这是犹太教。到了一世纪，有些犹太人记录了一段关于耶稣的故事，说神派了一个儿子下来救助人类；这段故事从中东向欧洲、北非传播后形成了基督教。而基督教和犹太教对这个神的解释很不一样。后来到了七世纪，阿拉伯人记录了一段关于穆罕默德受天启的故事，这是伊斯兰。

这三家所描述的本源都是同一个东西——那唯一的造物者——但各自的叙述很不一样。

而随着时间流逝，在不同时代不同地方，人们又产生了更多分歧，主张着不同的解释，人群阵营不停裂变。但他们各自都坚持自己对万物本源的认识是唯一正统、正确、正宗的：只有我是对的，其他人都是错的。

那么当这样一种无法包容异己的思想被用于治理世俗国家、被置于政治舞台的中心，会带来什么结果？

战争。 这个现象在中世纪和欧洲近代早期历史上非常鲜明——人们要去争夺本源的解释权，谁才是最懂本源的人。而近代早期最血腥、规模最大、最具破坏性的，就是十七世纪天主教国家与新教国家之间的三十年战争。这场战争也直接加速了欧洲社会格局、政治体制、哲学思想的重塑。

第二段：从彼岸到此岸

重塑之前，欧洲中世纪社会是一个以神权为根基的社会。在当时的封建制度下，君主统治社会的权力，其合法性来自神——来自一个彼岸的神：一个看不见摸不着、人们相信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他到底存不存在？不知道。彼岸的世界是否真实？也没有人知道。但人们相信彼岸存在。

中世纪之后进入近代，欧洲社会进入重塑过程，当时的思想家发动了一场对传统权威的挑战。长话短说，就是有人开始怀疑了：

我凭什么要相信，一些人坐在教堂里、仅仅依靠对经文的解读、逻辑的推断和想象所得出的结论，就是对这个世界最正统的定义呢？而君主统治人民的权力，凭什么是由他们所定义的神赋予的呢？然后我们还要听从这些权威的指挥，去争夺一个彼岸的解释权，在此岸大动干戈、互相厮杀？

所以近代的哲学家在思考：人们对彼岸的向往到底带来了希望、和平与统一，还是绝望、战争与分裂？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欧洲近代哲学家要做的事情，就是弱化彼岸世界的影响，把人们的注意力从彼岸拉回此岸——从以彼岸神权为中心的社会，拉回以此岸人权为中心的社会。欧洲不讲神权了，开始讲人权了。

这个转变用康德可以做一个很好的总结。用大白话讲：我们要承认人这个物种是有认知极限、有认知界限的。 我们只能认识到我们能认识到的东西——比如事物的现象；而对于事物的本质、本源这样的问题，它已经超越了人的感官和理性所能触及的范围。

翻译一下：全知全能的是神，不是人。 如果人能认识神，那人岂不相当于全知全能了？我们还是谦逊地接受吧——有些事物是人认识不了的。

第三段：可言与不可言

人类有认知极限，那这个极限在哪里？二十世纪的维特根斯坦从语言的角度给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回答：凡是可以被说的，都可以说清楚；凡是不可说的，必须保持沉默。

什么意思呢？比如「音响在桌子上面」这句话——画面里有一个音响、一个桌子，它们之间有一上一下的空间关系，而这个关系在这句措辞里都能找到一一对应的成分。也就是说，这句话能清晰完整地把这张图片的信息呈现出来，没有误差。

但维特根斯坦认为我们的语言是有局限的。语言只能清晰地表达一定范围内的信息，比如现象；有些事物则超出了语言的能力范围。

最熟悉的例子是艺术和美。一段动听的音乐、一个人的美貌——「那音乐婉转动听，我好似在静谧的夜里独自徘徊在小溪边聆听夜的歌唱」，那到底是有多动听？「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到底有多美？面对眼前的事物，我们经常表达「无以言表」「难以用语言来形容」。语言无法准确完整地把这些信息传达出来，唯一的办法是让人亲身去体验、去经历。

不难理解：一旦你用语言说出来，那一刻，这几个字符所描述的动听就不是那动听本身了，这些措辞所描述的美就不是那美本身了。用语言构建出来的动听和美丽是片面的、残缺的。

同理，在维特根斯坦看来，万物本源、事物的本质，不是我们能用语言表达清楚的范畴。

而基于片面的语言，一千个人会给出一千个解释——这就是宗教史上发生的事情：人们基于不同的语言文字（希腊文、拉丁文、阿拉伯文、法文、英文），从片面的文字里解释出不同的意思，然后各自声称自己那个才是对本源的正确描述。在维特根斯坦看来，人们其实是陷入了一场语言的游戏。

那对于不可言说的，他给出什么建议？保持沉默。

而保持沉默，就是对事物本身最大的尊重。对一段音乐最高的尊重就是静静欣赏、静静体验，别做人为的解释。

原视频这里有一个绝妙的换位思考：假如你是神。 你创造了万物，结果你发现造物们东一片西一簇南一团北一影，个个都振臂宣扬他们最懂你、都继承了你的意志、每个人都说自己在替你行事，然后以你的名义、为了争夺对你的解释权而互相残杀。作为造物主，看到这样的画面，你估计会觉得人类有点傲慢——我凭什么被你们代表？我怎么是你们三言两语就能讲清楚的？

假如世界上真有一个有意志的造物主，他创造了这个世界，那自有他的安排。而作为这安排中的一份子，我们仍旧老实地做好认知以内的事情。保持沉默，是对万物本源最大的尊重和敬畏。

第四段：蜻蜓点水

到这里，道家关于本源的看法其实已经讲完了。

欧洲近代史那一段从彼岸拉回此岸的思想转变，与春秋时期的老子异曲同工——人类的智慧是相通的。

《道德经》开篇十二个字：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这句话的解读是有歧义的，比较常见的一种是：可以用言语言说、形容出来的道，就不是那个永恒的道了。

老子在这里开门见山地摆好了自己的姿态：先承认人的认知局限性，并点出语言的局限性。

按这个理解，老子的意思是：这世界上有一个永恒的本源，暂且叫它道吧；但在我说出来的那一刻，说出来的这个道就不是那个永恒的道了。各位，不是我不想说，是人类的语言说不清；我怕我一说出来会误导各位，怕各位陷入康德所说的幻想、维特根斯坦所说的语言游戏，还有隔壁班那位觉悟者说的着相。所以针对道本身，我还是不要做太多描述。

原视频作者说他第一次看《道德经》时，开篇上来就这么一句，他马上把书合上了——一点意思都没有。老子啊，你说你有答案、你要给我讲，但你又不告诉我答案是什么，这不纯纯耍流氓吗？

但结合欧洲那段历史再看，就醍醐灌顶了：原来他在教我们敬畏万物本源。 而敬畏的方式是先谦逊地认识到人的语言是有局限的；而我们的认知是由语言来传递传承的，进而我们的认知也是有极限的。

你想知道万物本源是什么吗？接受现实吧，我们是说不清的。所以针对本源本身为何物，老子没有做过多描述。这就是「玄」。

三、上善若水

关键问题来了：既然老子讲不清这个本源是什么，那他又是如何得出「不有、不恃、不宰」这个认识的？

答案是：本源本身讲不清，但老子讲了道所生的万物中，有什么东西「像」道。

打个比方：你没有办法清晰地认识你爹年轻时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你妈会告诉你，你身上有些特征跟你爹年轻时很像；由此你可以建立一些对你爹的理解，但对于你爹本身这个完全体，你是无法清楚知道的。

同理，老子在万物中找到了一个最像道的东西：水。

《道德经》第八章：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意思是：在万物当中，最善之物就是水。水滋润万物却不与万物相争；在众人所厌恶之地，它照样流动。人厌恶的地方是哪里？引申一点说，那是穷困潦倒、没有繁荣的贫瘠之地，人不会想待在那里，但水照样在那里流淌。水要利的是万物，不是自己。所以水最接近于道。

把第八章的水代入第五十一章：

[ 水生而不有——水生养了万物 ] [ 水为而不恃——水一直默默滋润着大地 ] [ 水长而不宰——总是流向最低处 ]

水在自然界中的表现，就像万物背后那个推动者一样：于无形之中默默推动着万物前进，但不有、不恃、不宰。

到这里，只品了《道德经》里的三句话，但道家思想的轮廓已经能画出来了：万物有一个本源，称之为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但这个本源是什么？道可道，非常道——我们不要太狂妄，想用三言两语就把它说清楚。老子认为道自有它的安排、自有它运作万物的规律；那道有什么规律？我们讲不清、认识不了。那人应该怎么办？向水学习。 水在顺应着自然的规律，在高处、在低洼、在各式地貌中穿流不息，这就是人要学习的事情。人别妄想逆天，别做超出认知极限的事；人能做应做的，就是顺应自然的规律，与万物和谐地一起流变。

那怎么和谐地一起流变？这就是无为。

四、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老子观察自然世界，看到的是这些现象：日月更迭、四季交替、寒来暑往、斗转星移、花开花谢、潮起潮落。花草树木的生长、动物生命的生死周期、万物的运作，好像都在沿着一种轨迹发展、顺应着一种规律、周而复始地演变，似乎都在遵循某种自然的法则。

而这种轨迹、规律、法则，也可以用「道」来表示。至此，「道」有了两种意思：

[ 一、生成万物的那个终极源头 ] [ 二、万物运作所遵循的自然规律，此为万物之道 ]

基于这个观察，老子对人类的看法可以用一个三段论说出来：万物都遵循自然的规律 → 人是万物中的一份子 → 所以人也必定遵循一种自然的规律。

这里的「自然」要说清楚。它不是指美丽的自然环境、大自然，而是其本意：事物自身本来的样貌。

想一想，我们为什么把森林、河流、草原、野外的动物称为「大自然」？因为这些事物所呈现的就是其自身原本的样貌，它们处于一种未被人类干预的原始状态。这是事物的自然。

那自然的对立面是什么？显而易见是人为的、人工的。最简单的例子是动物园的动物——笼子里的动物是人工饲养、经过人为干预后呈现的状态，那就不是它本来的样貌，不是动物的自然了。所以看动物我们都想去看野生的，那才是它们的自然。

回到那个三段论的第一个前提，现在你能理解得更深：太阳有太阳的自然，花有花的自然，兽有兽的自然，山有山的自然，河有河的自然——万物都按照本有的规律运行着。而因为人也是万物的一份子，所以老子推断：人也一定存在一个自然的状态，人也一定有道可循。 《道德经》要启发人们的，就是去找到人的那个自然之道，目的是与万物的自然一同和谐地发展下去。

那么，人的自然是什么？人应该按什么规律行事？

在自然现象中，花有花的规律（生根、发芽、凋谢），鸟兽有鸟兽的规律（成长、捕食、繁衍），山水有山水的规律（物质循环、能量转换、地貌变化）。虽然万物的行为轨迹各有差异，但老子发现它们的规律有一个共性，这个共性就是无为。

无为的含义是无妄为。

还是拿水举例。水的本性是液体流动，它的一生就是顺应各样的地貌，在高地、低洼、山石缝隙中流动。水从不妄为——它不会做超出其本性之外的事，不会胡作非为，不会刻意干扰其他事物。

虽无妄为，但却又无不为。 河道里的水在流动过程中会带动其中掺杂的砂石颗粒，这些颗粒运动时会与河床两岸的硬石泥土产生摩擦，摩擦产生损耗，随着时间流逝河道便逐渐被拓宽；而到了下游，随着流速下降，被搬运的砂石又会沉淀堆积形成河滩。换言之，在与其他事物和谐的互动中，水塑造了各式各样的新地貌。此为无不为。

而「无为而无不为」有一个基本原则。《道德经》第七十七章：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减少多余冗余的部分，给不足匮乏的部分提供补充。

水就是天道的印证：泥土过多的地方水会冲刷掉，然后把这些材料搬运到需要的地方，进而塑造新的河道、新的地貌。大自然塑造的景观就两个字：balance。而它的平衡不是美学上对称的平衡，是「损有余而补不足」的平衡——这种平衡人是复刻不出来的。

不仅是水。整个生态环境中的物质循环、能量循环、食物链，从底端到顶端，每一个环节都遵循这个原则，扮演着原始的、本有的、自然的角色，没有哪一个环节会妄为、做出超出其本性之外的事情。它们共同维持一种和谐的动态平衡。而一旦妄为，原有的平衡就会被破坏。

换句话说，自然世界之所以能如此平衡、持续、稳定、生生不息，原因就在于日月无妄为、山水无妄为、鸟兽无妄为。

所以老子总结：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三段论再来一次：又因为人是万物中的一份子，所以无为而无不为也必然是人这个物种在大地上应遵循的自然规律。从对自然现象的观察出发，从无到有、从万物推演到人，老子推出了人应有的行为方式：无为。

五、顺其自然：那么什么是「妄」

无为教人无妄为，翻译一下就是顺其自然：要顺应事物自身本来的样貌。

前面用野生动物和人工饲养、天然湖泊和人工湖泊做对比，可能会让你认为「自然的对立面是人为」。但在道家的世界观里还要做一点展开：它并不否定人为。

因为人是万物中的一份子，所以人也有角色要扮演，人为也是万物运作中的一环。

那和自然对立的是什么？前面其实已经点出来了——是人之妄为。

这个「妄」指的是人在主观意志上想要操控、占有、主宰其他事物。于是人开始胡作非为，干预万物、破坏其他环节原有的自然和平衡。

放在老子那个时代，人之妄为就体现在统治者们想一统天下、想功成名就、想主宰社会，想依照个人的主观意志打造一个君主的天下——他们重赋税、重徭役、重兴土木，以过度干预的形式打破了事物原有的平衡。此为妄。

对照一下就很清楚了。道虽生成万物却不占有、不居功、不主宰；道运作万物的原则是损有余而补不足。而人呢？人居为己有、自恃有功、想要主宰万物，人总有个人的欲望，想干预、占有他物。

所以老子在总结人的社会时说的是那句：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从社会角度看，人制度下的社会是剥削那些资源本就匮乏的人，用于供奉给那些资源本就充足有余的人——通俗讲就是穷者越穷、富者越富。人与自然的关系也是如此。

所以在老子看来，人在大地上的行为与天之道、自然之道、万物之道是相悖的。

不难理解老子的理想世界是怎样的：统治者是一个能守道的人，一个能实践「无为」的人。

但为什么道家历代不受统治者的青睐？因为这不就相当于下放权力了吗。而且你做到了无妄为，可你下面的人妄为啊。所以从政治这种要与人性打交道的环境来看，无为而治不现实——不过远离政治中心的世外桃源、自己住的小村庄小部落，就是一种无为而治。

而无为的思想放在个人生活层面可能更好理解：万物的发展都有其内在的逻辑规律，人应做的就是顺应事物运行的自然规律，不要妄想凭个人力量去主导、改变事物运行的趋势。

遇到困难时我们也经常说「顺其自然吧」。但这里要注意：这不是让你躺平摆烂什么都不做，而是让你不要精神内耗、不要妄想通过个人努力立马改变现状。 一时半会儿我们是改变不了的，只能等待事情自然地发展。

可是当你深陷困难、迟迟无法摆脱现状的时候，人还是会焦虑的呀。别急——接下来还有另一条规律。

六、反者道之动

《道德经》第四十章：反者道之动。

这里的「反」，一说是相反，一说通「返」（往返）。这是老子总结的道运作的一种特征：事物总是往它的对立面、相反的方向发展；或者说，事物会返回到它原来的状态，在对立的两种状态中不停往返。

物极必反，兵强则灭，木强则折。

看世界历史上历代王朝的强者是怎么来的——追根溯源，他一定是从弱者的状态走向对立面成为强者；而强者也从未维持永恒的强，他一定会返回到原来弱者的状态。 事物的发展是有往返规律的。

同理，在生活中如果遇到困难，别焦虑于立马改变现状。原视频作者说了一句挺实在的话：当你回顾过去的人生，哪一个坎没有迈过来？不都这么走过来了吗。 所有的困难必然会趋向顺利的解决；而每当你感觉人生顺利平坦之时，也必然会出现一个新的坎折磨你。人生的遭遇就在幸福与困难之间如此往返、周而复始。

所以当我们深陷困难的漩涡之时——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别急。 事物的发展是有向对立面转换的趋势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平衡心态，在当前的趋势下专心集中于当前能做的事。此为顺势而为。

那老子总结出这条规律是要启发我们什么？辩证地看待事物。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对立的事物从现象上看是互为矛盾的，但这种对立的矛盾又是互相依存、互相转换的。就如同困难不能孤立地视为消极之事——它可是你感受幸福的必要前提。

仔细想想，幸福是怎么来的？幸福是通过对困难的克服而产生的，是由困难的遭遇衬托而来的。所以没有困难，你不可能有人生的幸福。

（这里不是要让你没苦硬吃，而是辩证地看待事物。）祸不一定是坏事，将来我们有可能因祸而得福；不要让它成为对你的全部定义，它可是你成为强者的基础。

所以「反者道之动」告诉人们：矛盾是推动事物运行的内在逻辑；我们要洞察到对立面的统一性，并主动顺应对立面互相转换的规律，顺势而为。

七、天人合一

道家的终极追求是天人合一。

回到开头的对比。诸子百家思考的出发点大都从人的视角来研究人的社会——有人说人性本善，有人说人性本恶，然后基于这些前提提出各自的理念。

但老子抽离了人。 他从宇宙起源开始，通过对自然现象的观察，逐步演绎出他的理论体系；他把万物看作一个整体，这个整体都在按照自然的规律无为而无不为；而因为人是这个整体的一部分，所以人同样要遵循这样的规律。

从这段演绎可以认识到：老子的世界观不是以人为中心的，他的视野放在了万物这个整体上。

而道家思想指导人们做的，是消除人的自我中心、消除人的妄为，融入到这个整体当中，与万物和谐地发展。

原视频作者举了一个自己的例子，我觉得比抽象论述好。

他刚开始学钢琴的时候是在妄为：我这个主体发挥着强烈的主观能动性和意志，想要操控、控制钢琴这个客体，我和它有着非常强烈的冲突，所以弹出来的乐曲非常不和谐。而通过三年练琴，这个自学的过程其实就相当于找规律、找钢琴的道——触键力度强弱的变化、对音乐的演奏感觉等等。当他掌握了琴之道以后，他不再需要耗费任何主观的精力和意志去操控琴，不需要关注用哪根手指去敲哪个键；他消解了那种主体操纵客体的关系，人和琴融为一体，共同奏响一首乐曲。

这个智慧就是：通过寻找事物的道，来消解主体操纵、主宰客体的妄为；通过寻找规律，实现与物融合、和谐共存的局面。

再比如人与自然的关系。人类文明若要在大地上持续长存，从来都要顺应、适应自然的规律，所以人不要妄为、不要想主导自然。再如风水，其设计原则就是房子不与周围环境发生冲突，进到室内，布局也不与人的直观心理感受发生冲突。

而我们每个人的生命历程其实也如此：我们从自然而来，也将归于自然。 我们学习、成长，在成人阶段追求各样的物质需求；而随着年龄增长，这些身外之物将退出我们视野的中央，我们会回归到对生命、对自然的探索，会向天地发问、向生命发问。最终我们的肉身将化为尘土，归于自然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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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自青花刀圣（道生）《用一节课的时间，从零入门，讲解道家思想｜生活中的道【道家合集】》。字幕由语音识别转录，音近词错误较多，《道德经》原文、人名书名、史实经过核对，与原视频口述有出入处以核对结果为准。文中比喻多来自原视频。

几处核对说明：

一、《道德经》原文的转录错误。第五十一章「为而不恃」被转录成「为而不是」；第八章「故几于道」被转录成「故积于道」。本文按通行王弼本改正。另，第三十七章「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在帛书本中作「道恒无名」，本文按通行本引用。

二、「道家」不是「道教」。原视频在个别地方说「在道教的世界观里」，但通篇讲的是道家——老子的哲学思想。道教是东汉以后形成的宗教，虽奉老子为教主，但与作为哲学的道家不是一回事。本文统一为「道家」。

三、三十年战争的伤亡。转录数字混乱（「占当时中欧人口的 50% 到 30 之间」）。通行的估计是德意志地区人口损失约三分之一，部分地区更高。本文改为不给具体数字，只保留「最血腥、规模最大」的定性。

四、维特根斯坦那两句。「凡是可以被说的都可以说清楚」出自《逻辑哲学论》序言，「凡是不可说的必须保持沉默」是全书第七条、也是最后一句。转录把德文原文识别成了乱码，本文用中译。

五、「地上的居民犹如蝗虫」 出自《以赛亚书》，原视频未标出处。

六、「善者，不善人之师」那句。原视频引了一句「善者无善之不善者无益」，转录严重损坏，无法确定所指。《道德经》第二十七章有「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第五十八章有「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从上下文看，视频想表达的应是后者的意思。本文按后者的意思改写，未直引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