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在这个时代学哲学:一门创造框架的学问

哲学不是按内容划分的学科,而是「求知」这个动作本身。因为是动词,它有生育性——达成共识的问题脱胎成独立学科,剩下的还留在哲学里。这解释了它为什么总显得没有标准答案,也解释了它在 AI 时代反而要紧起来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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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问题 Dialectic」的整理。这一期不讨论某个具体的哲学问题,讨论的是「哲学这门学问本身是什么」,顺带回答一个很多人看哲学内容时会冒出来的疑惑:怎么什么都没有标准答案。原视频后半段是课程推广,这里略去,只留论证部分。我按脉络重排,核对时改了几处。

先说病症:做题家

不知道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典型的应试教育培养出来的做题家,你跟他交流,会发现除了自己那点工作技能之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不只是「不知道」,是看待事物的方式还停在孩童思维上:满脑子阴谋论,或者陷在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模式里,要么过度相信权威,要么盲目怀疑一切。

这是典型的没受过哲学思维训练的结果。他们有解题的能力,但没有提出问题的能力。 给一个定义清晰的问题他能算,但一个模糊的问题该不该被解决、值不值得被解决、它背后真正的问题是什么,他判断不了。当世界不再是一张标准化试卷,头脑就无所适从,在复杂现实面前表现出某种「聪明的愚蠢」。

说这话不是站在岸上看。我们大部分人或多或少都是这样被培养出来的,做什么事都在找标准解题答案,以至于毕业多年在社会上碰上点事,还习惯性地以为自己在参加考试,还在等一个标准答案。

通常情况下老板会尽力给我们设定一个定义明确、框架确定、边界清晰的工作环境,让我们在里面走标准化流程——说白了,在里面干活儿。

坏消息:标准答案正在被接管

对做题家而言,这个时代的坏消息是:那些能解出标准答案的题目,越来越能被 AI 完美地解决。

大语言模型在标准化考试上的表现这几年是逐年往上走的,各家模型的高考实测每年高考季都有人做。具体分数不必当真——评测口径、是否联网、几轮采样、怎么判卷,差一点结论就差很多——但趋势没有争议:定义明确、框架确定、边界清晰的工作,正是 AI 最先接手的那一类。

所以在这个时代如果不想被取代,就更有必要打破做题家思维。哲学恰好是干这个的:哲学不是在给定框架下解题,哲学是创造框架的学问。

创造力并不在于对现有问题给出更快的解答,而在于提出新的问题、新的思考框架、新的可能性。AI 和做题家能比你更快更准地算出标准答案,但不会去质疑旧的前提和范式。

回到古希腊:哲学本来是什么

要理解哲学为什么能干这件事,得先搞清楚它到底是种什么学科。而这要回到它诞生的时候。

先说个常被提起的语言学事实:「哲学」这个中文词是近代和制汉语,由 19 世纪的日本学者西周为翻译 philosophy 而造,早期作「希哲学」,取「希求贤哲之智」的意思,后简作「哲学」,再经留日学生传回中国。

(视频顺带说了句「中国古代没有哲学」。这话得拆开看:作为学科名词的「哲学」确实是近代新造,这没问题;但「中国有没有哲学」是另一个被吵了一百年的问题,学界称「中国哲学的合法性」之争,并没有定论。这里只取前一半。)

一个动词

Philosophia 由 philein(爱、亲近)和 sophia(智慧)合成,通行的直译是爱智慧

关键在 philein 这个动词。哲学的名字里嵌着一个动作——它不是「已经拥有的智慧」,而是「向着智慧去」的那个过程。苏格拉底一辈子的自我定位就是这个:不是智者(sophos),是爱智者(philosophos)。

于是就有了一个别的学科都没有的性质:哲学不是按内容来划分和定位自己的,哲学是按动作来划分和定位自己的。

其他学科都按内容划分——研究天体的叫天文学,研究价格的叫经济学。哲学没有这么一块专属内容。你要硬按内容划,那所有学问都叫求知。

生育性:哲学生下了其他学科

因为哲学是个动词,是求知这个动作本身,它就有了一种生育性:它生下了其他学科。

在古希腊,天底下所有的学问都叫哲学。而后来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对某些大问题的探究一旦形成了稳定的方法、能够达成共识、可以持续积累,它就从哲学这个母体里脱胎出来,变成一门独立的、按内容划分的学科。而那些暂时没有确定答案、但大家依然关心的大问题,就还留在哲学的探究活动里。

这不是比喻,是有具体案例的:

今天的学科从哲学里出来的痕迹
物理学牛顿 1687 年那本书叫《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物理学当时的名字就是「自然哲学」
经济学亚当·斯密的教职是格拉斯哥大学的道德哲学讲席,《国富论》出自这个讲席
心理学1879 年冯特在莱比锡建起第一个心理学实验室,心理学才从哲学系里独立出去

到今天还留着一个化石级的证据:无论你读的是物理、生物还是文学,博士学位都叫 PhD——Doctor of Philosophy。这就是从「一切学问皆哲学」那个传统继承下来的。

说到这儿,「哲学为什么总没有标准答案」这个问题其实已经自己回答了:凡是能有标准答案的部分,都已经分家走了。 留在哲学里的,按定义就是那些还没分出去的。同一个问题休谟一个答法、康德一个答法、黑格尔又一个答法,每个听起来都有道理——这不是哲学不成器,这是哲学的工作面。

元学科:思考其他学科的前提

在这个意义上,哲学不是一门特定的学科,而是元学科(meta-discipline)——那种帮你思考其他学科之前提的学科。

它的工作方式是从更高的维度和更底层的逻辑去看各个专业领域:

[ 学经济学时,去想「经济学关于人性的那套假设,合理吗」 ] [ 学法律时,去想「这套法律制度背后是什么样的公正观念」 ] [ 做技术时,去想「这项技术的应用边界在哪,它的伦理问题是什么」 ]

换句话说,哲学给的是一种底层的、跨学科的反思能力。它让你不仅知道「怎么做」,更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以及「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用今天流行的话说,这叫从第一性原理看问题。顺带一提,「第一性原理」(first principles)本来就是亚里士多德的概念,指的是不能再往下推的那个起点——这个词今天被创业圈用得很热,但它的出处就在哲学里。

所以它怎么打破做题家思维

有两点。

第一,它改变的是你面对问题的姿态。 做题家永远在追求确定性,习惯在给定框架下找出标准答案,而对问题本身毫无兴趣——他只关心答案对不对。哲学训练你关注的恰恰是另一头:这个问题的前提是什么,边界在哪,它有什么意义,它值不值得被问。

第二,它给你面对不确定性的能力。 那些定义明确、边界清晰的问题正在被接手,而人的优势正在于处理那些不确定、模糊、复杂的情境。有了元学科的视角,问题不明确不再是障碍——你反而能主动去划定问题的边界、定义问题的框架。

要说明的是,这不是在劝你去大学报个哲学专业。恰恰相反:哲学最好的用法是给你的主业加持。 你主修理工科也好,法学、财会、汉语言也好,这些有明确技术应用场景的专业,配上哲学,你会更容易找到自己专业里那个更切中的问题意识——知道哪些问题是重要的、这些问题重要的来由是什么、它面对的第一性境况是什么。

怎么学:两条路径

业余学哲学一般有两条路,各有各的毛病。

路径怎么走好处代价
按问题学把哲学切成一个个大问题——本体论的、认识论的、伦理学的——每个问题下面把各家的回答摆出来对着看,不管他们在历史上隔了多少年有趣、进入门槛低、每次都有明确的收获容易只记住结论,看不到一个想法是从什么土壤里长出来的
按哲学史学从泰勒斯、赫拉克利特、毕达哥拉斯、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到中世纪,到休谟、康德、黑格尔,再到尼采、萨特、海德格尔,编年捋一遍全面、有系统性,能看清概念的来龙去脉相对枯燥,很容易半途弃坑

我们业余学哲学不是为了考试或者发论文,是为了给工作和生活带来启发,为了建立那套元学科的思维。所以两条路怎么配,看你自己扛得住哪种代价——通常的做法是以问题为入口,遇到反复出现的人名再回头补那一段史。

收束

最后回到那个问题:这个时代为什么要学哲学。

因为这个时代正在把「有标准答案的活儿」批量收走,而剩给人的,恰恰是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部分——问题该怎么提,边界该划在哪,什么值得做。这正好是哲学两千多年来一直在干的事,也是它至今没有标准答案的原因:它处理的就是那些还没能变成标准答案的东西。

学哲学不是让你变成书呆子,是让你成为一个有判断力、有底层视角、有独立人格的人。


整理自「大问题 Dialectic」《在这个时代,你为什么要学哲学?》。文中比喻多来自原视频,词源、人名、年代经过核对,与原视频口述有出入处以核对结果为准。原视频后半的课程推广部分未收录。

几处核对说明:

一、词源。视频把 sophia 说成「知识」、把 philosophia 整体译作「求知」。更准确的说法是 sophia 指智慧,「知识」在古希腊语里通常对应 episteme,因此通译作「爱智慧」。不过视频想强调的重点——落在 philein 这个动词上——是成立的,这里保留了那层意思,只改了译名。

二、AI 考分。视频录制时点了具体的模型和分数,本文改为只说趋势。这类评测的口径(是否联网、采样次数、判卷方式)差异很大,具体数字不宜直接引用。

三、学科从哲学中独立的三个案例(牛顿、亚当·斯密、冯特)为核对时补入,视频只给了「天文学物理学心理学经济学等等都是这么来的」这句概括。

四、「中国古代没有哲学」一句,原视频说得比较绝对。作为学科名词的「哲学」确系近代和制汉语,这部分属实;但「中国有没有哲学」在学界仍是争议题目,本文做了区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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