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自由意志吗:决定论、量子与二阶欲望

拉普拉斯说一切在大爆炸那刻就定了,自由意志只是无知造成的事后幻觉;凯恩说量子不确定性留下了缝隙;法兰克福说别争了,你能反思自己的欲望,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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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问题 Dialectic」的整理。我按论证脉络重排,核对时改了几处——这一期有两个地方需要比较认真地补正,因为原视频把两项学界争议很大的东西当成了定论来用。

开场:一连串扫兴的解释

原视频的开场是一串连珠炮,用意是把「我在自由选择」这个直觉先打散:

你以为自己是出于对哲学的兴趣,自由地选择来看这期节目的吗?不是,只是算法把它推给了你。 你追求心上人的时候,以为是自己自由地选择去爱慕她吗?不是,那只是你的脑神经对某些信号的反应。 你和某个人一见如故、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以为是自由的灵魂找到了真爱吗?不是,那只是你们俩的某些基因差异比较大而已。 你在亲密关系里总是患得患失,以为是自己有颗爱折腾的灵魂吗?不是,那只是因为你小时候跟妈妈要奶喝,你妈没搭理你。

这套修辞很有效,但这里得先泼一盆冷水:上面这几个例子里,至少有两个引用的是重复性存疑的心理学研究。

「基因差异大所以互相吸引」的说法来自一项 1990 年代的实验,后续重复研究结果并不一致;而「女性在特定生理周期会偏好更阳刚的面孔」更是心理学重复性危机里的著名案例——大规模的重复研究未能复现这个效应。至于「婴儿期的照料方式决定成年后的依恋模式」,那是依恋理论的通俗简化版,实际结论远没有这么强。

我把这段留下来,是因为它确实是这类讨论惯用的开场方式,但要留意:用一堆站不太稳的科学结论去论证「你没有自由意志」,本身就不是一个自由意志问题该有的论证方式。 真正的论证在下面。

回到问题本身:你做出的种种抉择,究竟是出于自由意志,还是出于先前已经被决定好的诸多不可控因素?

立场代表一句话
决定论拉普拉斯没有自由意志,那只是无知造成的事后幻觉
自由意志论罗伯特·凯恩世界不是全被决定的,纠结处正是自由意志显形处
兼容论哈里·法兰克福决定论成立,但你能反思欲望,这就是自由

一、拉普拉斯:一切在大爆炸那刻就定了

别看拉普拉斯是两百多年前的人,现在大部分科学家持的仍是他这个观点,或者说是它的升级版。 而这个观点建立在一条极简单的逻辑上:

宏观世界的一切事件都是有原因的。 因此人的一切行为也都是有原因的。 因此,没有自由意志。

道理很直白:如果你承认宏观世界的一切事件都有原因,那你就不会认为存在一种能脱离自然因果链条的、特异功能式的自由意志。

宇宙万物无非是基本粒子相互作用的产物,那么万物现在的状态就是过去状态的结果,同时也是未来状态的原因。于是可以设想:如果有一个超级智者,能知晓某一时刻宇宙中所有粒子的位置和速度,那么对他来说,这个宇宙的未来就会像过去一样完完整整地展现在面前。

后人把这个通晓一切的智者叫做拉普拉斯妖。它的存在意味着:这世界上没有什么神秘莫测、不确定的东西,一切都是被决定了的。你之所以觉得有些事情不确定,只是因为你获得的信息不够充分——简单说,出于你的无知。

在无知的你看来具有偶然性的事情,在拉普拉斯妖看来早已注定。

比如抛硬币,看起来正反面不确定;但只要你充分了解硬币的受力状况和空气的流动状况,落成哪面就是完全确定的。同理,世间万物都是因果链条上被决定了的环节——从大爆炸那一刻起,宇宙万物的发展和结局就都被物理法则决定了。

而我们人类也不例外。我们的身体和大脑都由原子构成,我们的想法和意愿无非是脑神经网络的一系列放电过程,这必然也受物理法则决定。这里并没有什么特异功能式的自由意志。

斯宾诺莎打过一个绝妙的比方:一块在空中下落的石头,如果它有思想,它会觉得自己正在努力地、自由地往下落,就好像它自己想要往下落一样。

李贝特实验

上世纪 80 年代,神经科学家本杰明·李贝特做过一个著名实验:让被试自己选择是否以及何时按下一个按钮,同时监测大脑活动。

结果是:在被试自觉意识到「我决定要按了」之前,大脑就已经有活动了。

也就是说,大脑先替我们做了决定,然后我们才意识到自己做了这个决定。2008 年又有学者用更先进的成像技术做了后续研究,甚至能在被试自觉决定之前就预测出他下一步要按哪边。

这引出一个非常刺人的推论:我们所谓的自由意志并不能真正做选择,它的作用仅仅是在事后编一套解释来骗自己。

视频里那个比方很到位:这有点像新闻发言人。 总统做决定时并不会跟发言人商量,发言人也不知道决定的真正原因;但当他面对媒体时,他就会现编理由,说「我们做这个决定是因为这个这个」。所谓的自由意志,就像这个发言人一样,是我们的叙事大脑给我们编造的一套事后理由。

但这里必须补一句原视频没说的话:李贝特实验的解释在学界争议极大,远不是决定论的确证。

首先,李贝特本人并不认为这个实验否定了自由意志——他保留了所谓的「否决权」:意识虽然发起不了动作,但在动作执行前的那一小段时间里可以叫停它,他把这称为 free won’t 而非 free will。

其次也更要紧:近十几年有研究提出,实验中检测到的那个「准备电位」可能根本不是「决定已经做出」的信号,而只是神经系统的随机噪声涨落——在这种解读下,实验数据完全不支持「大脑先替你做了决定」这个结论。这个争论至今没有定论。

把李贝特实验当成「科学已经证明没有自由意志」来引用,是这个话题里最常见的过度解读。

二、凯恩:量子力学留下了缝隙

决定论听起来非常有说服力。但罗伯特·凯恩会说:这种决定论建立在一个过时的物理学基础之上——牛顿力学。

量子力学的发展打破了这种世界观。按不确定性原理,一个粒子的位置与动量不可以同时被确定;在坍缩之前它处在叠加态中,简单说就是它既可以走这条路,也可以走那条路,它是不确定的。

凯恩认为,我们的意识现象很可能就是一种量子事件。当你在做抉择的时候,你的想法是不确定的,是既可以选这个又可以选那个的、处于某种叠加态的;而这时候就需要你来做决断。决断出于你个人的自由意志,不被任何先前的变量所控制。 一旦决断了,就相当于波函数坍缩,不确定性变成了确定性。

所以凯恩特别强调:人的自由意志尤其体现在你面临两个方案纠结的时候——这两个方案对你同等重要,你无法通过理性的算计和衡量来解决这个纠结,恰恰在这时,自由意志凸显了出来。

视频给的场景很好:你急需一份工作,非常幸运地得到了一次宝贵的面试机会。这天你穿戴整齐准备出门,刚走出门就发现邻居家的老奶奶跌倒在路边爬不起来,而周围只有你一个人能帮她。你知道如果伸出援手,这次面试就会迟到——而这次面试很可能改变你的命运。

于是你面临一个极艰难的抉择:是选择道德,挺身而出?还是选择事业,去参加面试? 道德和事业对你都非常重要,客观上没有高下之分。这时候你就要发挥自由意志去做决断,并为你的选择承担责任。

这里也要补正一处。

原视频说凯恩援引了物理学家彭罗斯的理论——认为脑神经细胞里有一种叫「微管」的微小结构,其中存在量子叠加态,所以大脑的信号传递基于更底层的量子过程。

但把凯恩和彭罗斯绑在一起是不准确的。 彭罗斯与麻醉学家哈梅罗夫提出的那套微管量子意识理论(Orch-OR),在主流神经科学界的认可度非常低,主要质疑是:大脑是温暖、潮湿、充满噪声的环境,量子相干态在其中根本无法维持足够长的时间。(另外顺带一提,彭罗斯 2020 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是因为黑洞方面的研究,与这套意识理论无关,两者不宜混为一谈。)

而凯恩本人的理论并不依赖微管。 他的核心概念是「自我形成行为」——正是在那些两难的、被撕扯的抉择时刻,人通过努力塑造了自己此后的性格与价值排序,而这些时刻的不确定性为责任留出了空间。量子不确定性在他那里是一个可能的物理基础,但不是理论的支柱。

三、法兰克福:兼容论

在介绍第三种方案之前,先看看前两种各自的麻烦。

决定论的麻烦是:如果没有自由意志,社会生活就无法维系。 杀人犯可以这样为自己辩护:我杀人不是出于自由选择,而是我大脑里的原子受物理法则支配形成了特定的神经网络,才产生了杀人的想法;而这些原子怎么排列并不由我控制,是大爆炸一百多亿年以来一系列相互作用造成的——因此我是不自由的,因此我是无辜的。 如果这成立,法律系统和道德体系都将崩塌。为了道德责任的缘故,社会生活还是需要预设自由意志。

但自由意志论的麻烦也不小:如果自由意志真的不受任何因果制约,那出于自由意志的行为就是没有任何原因的,因而是莫名其妙的。 我跟你好好探讨着哲学,突然给了你一巴掌;你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这没有原因,这是出于连我自己都无法预料的自由意志——那杀人犯照样可以脱责:我杀人没有任何原因,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杀人,因为这是自由意志呀。

所以两头都不能要:既不能完全推翻决定论,又必须为自由意志找到地盘。这就是兼容论要做的工作。

哈里·法兰克福的方案是给欲望分层。

一阶欲望:饿了想吃饭,渴了想喝水,一刷短视频就停不下来。这都是自然赋予我们的身体欲望。沉溺于这种欲望的人是不自由的、是被决定的——这一层上,拉普拉斯说得对。

二阶欲望:一种关于欲望的欲望。当你有了一阶欲望——比如犯了烟瘾突然想抽根烟——这时你会停下来反思:我到底要不要满足「我想抽烟」这个欲望? 或者你已经连刷了几十个短视频,停下来问自己:我到底要不要继续刷,还是关掉手机去背单词?

法兰克福说,人不同于动物的地方就在于人有二阶欲望,也就是关于欲望的欲望——这其实也是一种自我意识。动物只有一阶欲望。

但关键的一步在这儿:有二阶欲望并不等于自由。

那个沉迷短视频的人有了二阶欲望,他开始反思,并且认为自己不该再刷了、该去背单词了——但他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忍不住继续刷。 法兰克福说,这样的人依然不是自由的:他虽然有了二阶欲望,却没能按照二阶意愿去行动,他依然屈从于一阶欲望。

什么样的人是自由的?不仅有二阶欲望,而且真的按照二阶意愿行动了。

你沉迷短视频,你说不该再刷了,并且你真就把手机关掉了——那你就是自由的。

反过来也一样。 你刷了半天短视频,突然刷到一个讲哲学的节目,直觉上觉得这玩意好难看,十几二十分钟在那儿给我讲道理,多无聊啊,你直觉上想把它关掉。但这时你反思了一下:这节目虽然难看,可看完能学点关于自由意志的东西。「难看就难看吧,我咬咬牙看完。」——这时候你同样是自由的。

总结:我们都有一阶欲望,这一点上和其他动物没区别,我们是被身体欲望决定的——在这个意义上世界是决定论的。但我们能形成对欲望的欲望,能反思要不要满足这个欲望,并且能按照二阶意愿去行动——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又是有自由意志的。

收束:一个自指的难题

三种立场摆在一起,会发现它们其实在回答不同层次的问题。

拉普拉斯回答的是「宇宙是不是决定论的」,他说是。凯恩回答的也是这个问题,他说不完全是,量子层面留了缝。这两位在同一个战场上对打。

而法兰克福换了战场。 他基本上不跟你争宇宙是不是决定论的——他争的是「自由」这个词该怎么定义。如果自由意味着「能脱离因果链条」,那确实没有;但如果自由意味着「你的行动出自你所认可的欲望,而不是你想摆脱却摆脱不掉的欲望」,那这种自由是实实在在的,而且它和决定论毫无冲突。

这也是为什么兼容论在当代英美哲学界是主流立场:它不需要跟物理学抢地盘。

不过它也确实回避了一些东西。你可以接着追问:你之所以形成了那个二阶欲望,本身不也是被决定的吗? 你之所以想戒烟而不是想抽烟,同样有它的成因。法兰克福的分层能往上叠几层,但叠不到无穷——三阶欲望、四阶欲望,链条总要停下来,而停下来的那一层,还是没有摆脱那个追问。

(这和心身问题那一期是同一类困境:每一种方案都是把难题往后推一层,而不是消解它。)

最后,原视频结尾点出了这个问题最麻烦的地方,我觉得很值得抄下来:

这个大问题之所以难,是因为它是一个自指问题——你得用自己去研究自己有没有自由意志。 这就当局者迷了,里面有很多悖论、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一方面,从「一切事情都是有原因的」这个角度出发,我们当然没有特异功能式的自由意志。但另一方面——我们今天既然能够坐下来一起讨论「人有没有自由意志」这个问题,这是不是在某种意义上就说明了,我们拥有一些自由意志呢?


整理自「大问题 Dialectic」《哲学问题:人有自由意志吗?》。文中比喻多来自原视频,人名、理论归属、实验经过核对,与原视频口述有出入处以核对结果为准。

三处需要补正:一、李贝特实验的解释在学界争议极大——李贝特本人保留了意识的「否决权」(free won’t),且近十几年有研究提出实验中的「准备电位」可能只是神经噪声的随机涨落而非「决定已做出」的信号;把它当作「科学已证明没有自由意志」是常见的过度解读。二、凯恩的自由意志论并不依赖彭罗斯的微管理论,他的核心概念是「自我形成行为」;彭罗斯—哈梅罗夫的 Orch-OR 理论在主流神经科学界认可度很低,且彭罗斯 2020 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是因黑洞研究,与该理论无关。三、原视频开场用来论证「你没有自由意志」的几个心理学例子(基因差异与吸引力、生理周期与面孔偏好等)属于重复性存疑的研究结论,正文中已加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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