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种女性主义:一张 2×2 的表,和它装不下的东西
自由主义、激进主义、社会主义、后现代主义——四种女性主义其实是两个基本问题(男女差异是先天还是建构?男女应不应当一样?)排列组合的产物。附各流派对彼此的批评,以及这张表本身的三个漏洞。
「大问题 Dialectic」的整理。这一期的主体是一张 2×2 的分类表——四种女性主义流派,其实是对两个基本问题的回答排列组合出来的结果。 这个框架很清爽,是全片最有价值的部分。
我按原视频结构整理,逐一介绍每个流派的主张以及其他流派对它的批评(原视频这一点做得很好,每讲完一派就让别人来拆)。文末除了常规的事实核查,还讨论了这张表本身装不下的三样东西。
先说明立场:这篇文章不站队。 下面每一节都在尽量准确地转述某一派的主张和它挨的批评,转述不等于赞同,反过来也一样。原视频提供的批评我原样保留,我自己补的部分放在文末并且标明了是补的。
三个前提
原视频开篇先叠了三层甲,我认为这三层是必要的,因为它们划定了后面所有争论的范围:
第一,男女之间长期是不平等的,这是事实。 无论古今中外,直到今天仍有残余。想想我们自己的母亲:十月怀胎冒着难产而死的风险把我们生下来,起早贪黑做家务把我们养大,而社会是怎么回报她们的。职场性别歧视明面上不说了,但很多人打心眼里认为女人天生不如男人聪明能干——被看作是非理性的、柔弱的、次等的,因而难堪大任。
第二,无论男女都应当主张男女平等。 理由有二:如果你承认女人也是人,那么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就是值得追求的;而且女人还被压迫着,男人也没有得到解放。此外,男女平等的程度是衡量一个社会是否进步的标志。
第三,具体怎么实现男女平等,是有争论的。 这才是本期真正要谈的东西——不同流派之间不仅有分歧,而且她们互相之间吵得比跟男权主义吵得还凶。
那张表
所有女性主义最底层的追求都是男女平等。而要实现男女平等,就绕不开两个基本问题:
| 问题 | 类型 | |
|---|---|---|
| 问题一 | 男女差异是先天决定的,还是后天建构的? | 事实问题(是不是) |
| 问题二 | 男女应不应当追求一样? | 价值问题(应不应当) |
对事实问题有两种回答:决定论(先天决定,改不了)和建构论(社会文化建构,可以改)。对价值问题有两种主张:同一性(女人应当和男人一样)和差异性(我们不一样,不必追求一样)。
2×2 = 4,于是就有了四格:
| 同一性(应当一样) | 差异性(不必一样) | |
|---|---|---|
| 决定论(先天) | 原视频认为是空集 | 男权主义(男尊女卑) 激进主义女性主义(女尊男卑) |
| 建构论(后天) | 自由主义女性主义(人性本质是理性) 社会主义女性主义(人性由物质生产方式决定) | 后现代主义女性主义 |
几点要留意:
一、决定论 + 差异性这一格里有两个东西,而且它们互为镜像。「我们不一样」这句口号的潜台词是「我们比你们更好」,那就要看是谁在喊。男人喊,是男尊女卑,即传统男权主义;女人喊,是女尊男卑,即激进主义女性主义。
二、建构论 + 同一性这一格里也有两个,区别在于人性论。 如果认为人性的本质是启蒙主义说的理性,那是自由主义女性主义;如果认为人性由社会物质生产方式决定(历史唯物主义),那是社会主义女性主义。
三、决定论 + 同一性这一格,原视频说是空集——「你不可能在事实上认为男女不一样,却在应然上主张男女应当一样,这不矛盾了吗」。这个论证有问题,见文末。
靶子:男权主义
介绍女性主义之前得先把靶子说清楚,因为几乎所有女性主义都是对它的批判。
男权主义(也叫男权制、父权制)在表上的位置是决定论 + 差异性:男女差异是先天的、改不了的,所以在价值上应当顺应自然、保持这种差异。 而这种差异的具体表现就是男人比女人更好。
常识里那张性别气质对照表是这样的:
| 男性特质 | 女性特质 |
|---|---|
| 理性、勇敢、进取、果断 | 感性、温柔、关怀他人、注重外貌 |
表面上两边都挺好,但仔细一看还是左边更好。 男权主义的论证是:如果人类社会没有理性、进取心这些男性气质,我们还停留在原始社会呢;推动历史前进的都是男性品质。而温柔、善解人意这些,明显就是大自然为了给男人配一个好伴侣和好母亲而设定的参数。
而且男权主义会强调,这不是偏见,这是有科学证据的。 常被援引的有两类:
进化心理学:远古狩猎-采集时代,男人狩猎、女人采集。狩猎使男性进化得更富进取心、雄性激素分泌更多、更不屈不挠;采集不用冒险,所以女性更容易妥协。而且男性是精子持有者,倾向于广撒网、更外向、更有开拓精神;女性是卵子持有者且有怀孕风险,因而更矜持保守。
统计学:时任哈佛校长的萨默斯提过,男性智商分布的标准差更大,所以男性里更容易出天才,而女性总体上显得平庸。
(这两类证据都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见文末。)
人文领域就更直接了——哲学史上从亚里士多德、卢梭、叔本华到康德、黑格尔,关于女性的言论基本上是一片狼藉。 原视频列了五个人的原话(字幕里是屏幕文字,没有转录,我在文末补了出处)。
原视频这里有个判断我认为是对的:这不是哲学家的问题,哲学家只是喜欢发表观点而已。 根源在于整个文化传统默认男尊女卑,哲学家只是把大家心里想的写了出来。
还有一点值得记下来:男权主义对男人也有要求。 它要求男人赚钱养家、照顾妻儿,而且是那种全笼罩式的照顾——因为它预设了女人离开男人的支配就活不下去。 所以男人要给足生活费、给足彩礼,把女人养起来。
于是有了一个反直觉的结论:很多所谓「田园女权」在结构上其实是支持男权主义的。 因为它接受了同一套预设——男女先天不同、男人有义务供养。男权主义从来不是只有男人在主张,很多女性是默认甚至赞成的,老一辈女性教育下一代「你要做个贤妻良母、好好服侍你的男人,这样你的男人才能给你带来幸福」,用的就是标准的男权视角。
一、自由主义女性主义:我们也要
位置:建构论 + 同一性。
事实问题上,自由主义女性主义认为男女在性格气质上的差异不是先天的,是后天建构的,因而能改。当然男女生理上确有不同,但这些生理差别并不足以影响女人获得事业成功和生活幸福。 那些真正有助于成功的品质——理性能力、尽责性、进取心——女人完全可以通过后天教育培养出来。
之前的女人之所以没表现出这些特质,恰恰是因为她们没有像男人那样平等地受教育。 所谓感性、被动、柔弱这些「女性特质」,正是这个男权社会洗脑建构出来的。
这里就要提波伏瓦《第二性》里那句最有名的话——「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 这其实是存在主义口号「存在先于本质」的女性主义版本。原视频把存在主义女性主义归进了自由主义这个大类,因为波伏瓦也是建构论 + 同一性的搭配。
按波伏瓦的看法,男权社会不断给女人洗脑——女人应当温柔、应当相夫教子、应当被动——洗到最后让女人自己也觉得「我不如男人,我只有把自己交给男人支配才活得下去」。这就是典型的自欺。
价值问题上,自由主义女性主义主张同一性。它的诉求其实就写在名字里——自由主义:启蒙运动以来的那套自由、平等、进步、个人权利。
启蒙主义的核心是人本主义:人是神圣的,用康德的话说「人是目的」。为什么人是目的?因为人的本质属性是理性。 无论贵族老爷还是平民子弟,只要是有理性的人,就天经地义应当享有人权。
问题在于,这套东西之前只在你们男人内部玩。 男性平民和男性权贵之间讲自由、讲平等、讲个人权利——现在我们女人也要。我们女人也是有理性的,我们女人也是人。
所以自由主义女性主义主张同一性的真正含义是:
你们不要把我们当女人。问题并不在于我们是不是女人,问题在于你们之前根本没把我们当人看——你们把我们当成了次等人、第二性。
它的口号不是「我们不一样」,而是**「我们也要一样」,简称「我们也要」**。你们男人有受教育权,我们也要;有选举权,我们也要;有就业权,我们也要。说白了就是:不要搞双标。
原视频举了个例子拆「男人天生数学更好」这个偏见:如果男人天生数学就更好,那那些数学不及格的男人算什么? 女人以前数学成绩不好,是因为数学要系统学习,而女性一旦被剥夺了受教育权,成绩当然不好。现在国内大城市里男女平等做得较好,结果就是女孩子的平均成绩比男孩子更好。
有一点要特别注意:自由主义女性主义要的只是和男人一样的权利。 它不要补偿,不要女士优先,不要男人开车门,不要被当成小仙女。它一点也不「田园女权」——人家要的是你们把女人当成一个人,和你们一样的人。当然这也要求女性承担相应的义务,因为权利和义务对等,它不是既要又要。
对它的批评:不要成为女汉子
批评主要来自激进主义女性主义。
第一层:你们放弃了差异性去追求同一性,那我们女人真的能做到和男人一样吗? 按照这个思路,女人得摒弃自己身上的女性气质,拼了命把自己拧成女汉子——这就是拿男人的标准来衡量女人,本身仍然是男权思维的产物。
第二层更狠:就算我们真的拧成了女汉子,我们就能赢过男人吗?
自由主义女性主义追求的是过程平等而非结果平等,它坚信只要给女人同等权利、让女人自由发挥,结果上就不会输。但激进女性主义说:不可能。
这不是因为女人天生能力更差,而是因为现有男权社会的所有游戏规则都是男人定的。在这套游戏里,女人再怎么卷都是输家。
二、激进主义女性主义:我们不玩了
位置:决定论 + 差异性——和男权主义同一格。
接着上面那个批评往下说:你们自由女性主义还妄想以自由平等的方式加入这个由男性制定规则的社会,这个思路从根上就是错的。 现有的男权社会已经坏透了,改不了了。姐妹们不要再想着加入了,我们不玩这个旧游戏,我们要另起炉灶。
为什么说坏透了?这要回到激进女性主义对事实问题的回答——它站决定论:男女的特质和思维不同,而且是先天决定、改不了的。而这个男权社会从一开始就是男人依据男性思维建立的,它的种种规则根本不适合女人在里面玩。
比如好勇斗狠,这是男人骨子里就爱玩的游戏;而女人天性里没有这套基因,女人的优势在于更富亲和力和共情力。
那么男权社会的实质是什么?是一种等级制——无论政治、法律、经济还是文化制度,都以权力、统治、竞争为特征。
原视频给这套东西起了个很传神的名字:叫爸爸游戏。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谁叫谁爸爸,这是男权社会的首要问题。
无论古今中外,男人之间最爱玩的就是这套。都说男生之间的友谊是通过谁叫谁爸爸确立起来的。黑格尔说人与人之间永远存在一种为寻求承认而进行的斗争——但激进女性主义会说,这不是所有人与人之间,这只是男人之间才有的事。
男人们成天为谁叫谁爸爸而焦虑,撕心裂肺就怕别人说自己不行,要让别人跪下叫爸爸,通过打压别人来建立自己的地位。任何游戏男人都能玩成「掏出来比大小」的游戏,什么事都非得分出个大王小王,是你服我还是我服你,这事不捋清楚男人晚上是睡不着觉的。
但女人骨子里就不喜欢玩这个。 姐妹之间哪讲究谁听谁的、谁当老大,我们都是闺蜜,我们互相照顾,根本没有比大小这根弦。
而这恰恰是女人在这套游戏里必输的原因。 女性的亲和力和共情力天生更强,这反而更容易让女性在叫爸爸游戏里被 PUA——看你们男的这么焦虑、这么想被叫爸爸,一个个可怜巴巴的,好吧好吧我叫你一声爸爸让你缓一缓。结果就正好落入了圈套。
还有一个链条上的观察:男人在外面玩叫爸爸游戏输了,回到家总还可以让老婆叫自己爸爸。
女性优越论
以文化女性主义为代表的激进女性主义走的是反其道而行之的路子:
性别特质是先天决定的是吧?那好——我们女性的先天特质不仅不比男性差,反而更优越。
谁说好勇斗狠就是优秀?女性的高宜人性、高共情力才是更优越的品质,男性特质其实更低等。 原视频转述了这一派列举的一系列论据:男人因为多了一条 Y 染色体而有种种毛病(毛发过度、角质斑块、色盲、耳聋);女性体质更有韧性、平均寿命更长;女人是天生的和平主义者而男人是战争贩子;女人更看重人际关系而男人是个人中心主义的;女人从事各类行为时能从整个过程中体会快乐,而男人一门心思盯着结果。
(这些论据里,寿命那条是真的,染色体那几条是错的,而且错得挺离谱,见文末。)
正是基于这种女性优越论——激进女性主义本质上是男权主义的一次反转。 男权主义认为男女差异先天决定改不了,激进女性主义也这么认为;只不过男权主义说男人更好,激进女性主义说女人更好。
它对自由主义女性主义的另一层批评是关于「中性」的:你们追求的是一种中性主义,不谈性别特质只谈抽象的个人权利。可哪儿有什么理客中?理客中只是男权思维编造出来的神话,理客中其实就是直男思维。你们追求男人发明出来的理客中,正是上了男人的当。
分离主义
顺着这个逻辑,激进女性主义主张分离主义:我们不跟男人玩了,各玩各的。你们男人自己互相叫爸爸去吧,我们姐妹爱与和平去了。
由此衍生出的一个流派是女同性恋女性主义:我们要拒绝异性恋,因为异性恋模式本身就是男权霸权思维的产物,是一种男性的狩猎游戏——其中男性总是征服者,女性是被动接受征服的、对象化的他者。
原视频在这里引了女性主义法学家麦金农的观点,说她主张男女之间的性行为哪怕女性是自愿的也是一种强奸。(这是一个流传极广的误引,麦金农本人多次否认过,见文末。)
这一段还有个观察我认为很有力量,值得原样保留:
想想大部分文化里最脏、最侮辱人的那句脏话,那个动词——就是男性用来形容和女性发生性行为的那个词。
深夜的小区里两个男人吵起来,他们之间的语言游戏就是不断重复那句由三个字组成的、侮辱女性的话,能重复很久,划破夜空,全小区的居民都听得见。两个男人吵架,全小区的女性都受到了反复的侮辱。
如果这时有个外星人造访地球,他大概会在小本本上记下两条:一、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二、这个星球上的男人对女人有极大的仇恨。
至于分离之后生育怎么办——激进女性主义的回答是技术可以解决:人工授精、试管婴儿、克隆、人造子宫。孩子只需要妈妈,父亲的存在不仅是对妻子的压迫,对孩子的成长也是一种压迫。
对它的批评
第一,男人真的是女人的敌人吗? 什么叫敌人?敌人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敌人在压迫我们、企图消灭我们,而敌人被消灭之后我们的生活会变得更好。 那么:如果这世上的男人都死光了,或者女人从此和男人再无瓜葛,女人的生活真的会因此变得更好吗? 这是成问题的。
第二,激进女性主义其实是一种倒转过来的男权主义。
这一条从那张表上一眼就能看出来:激进女权和男权主义在同一格里,都是决定论 + 差异性,只不过一个主张男尊女卑一个主张女尊男卑,两者的本质是同一个东西——性别歧视。
你们追求的并不是男女平等,你们追求的是冤冤相报。昨天你压我一头,我满脑子想的就是明天我得压回去——这是一种受虐者的报复心理,这样搞下去并不会真正实现两性平等。
三、社会主义女性主义:性别问题的底层是阶级问题
位置:建构论 + 同一性——和自由主义女性主义同一格。
社会主义女性主义(原视频也称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这两个其实不是一回事,见文末)不是马克思本人提出的学说,而是后世学者以马恩的哲学为蓝本发展出来的。
它和自由主义女性主义都认为性别思维是被建构出来的,区别在于人性论。
自由主义的人性论依据启蒙主义,认为人的本质属性是理性——这是把一种精神性的存在定义为人的本质,讲的是抽象的人性论。而马克思主义不认可抽象人性论:在阶级社会里只有带阶级性的人性,没有超阶级的人性。
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主张是:人的观念、想法、思维,是被这个社会的物质生产方式决定的。 甭管男性思维女性思维,都是被物质生产方式决定的。而物质生产方式里最关键的问题是——谁占有生产资料。
于是社会主义女性主义的核心论断是:
男人对女人的压迫,它的构成结构就如同资本家对工人的剥削一样。所以男人对女人的压迫表面上是性别问题,其实质是阶级问题——是男性有产阶级对女性无产阶级的剥削。
男人凭什么占有生产资料
这要提到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
在进入农业社会之前,人类实行群婚制,部落普遍是原始公有制——大家靠狩猎采集为生,也没有电冰箱,有什么好吃的分着一起吃,没有私有财产的概念。孩子由部落集体抚养,舅舅姨妈乡里乡亲都来帮忙,妈妈们没有特别的带孩子压力,女性是性自主的,男女是平等的。
那什么时候变得不平等了?恩格斯的答案是:私有制的产生,并且这种私有财产被男人占有了。
进入农业社会,男人开始种地、有了余粮,余粮就是私有财产。有了私有财产就要考虑传给继承人,而要传给继承人就得先确认这个继承人是不是自己的种。 于是男人把女人关在家里:你不许出去抛头露面,只能同我一个人发生关系。
自此女人被男人以排他的方式所占有,成天关在家里做家务带孩子,沦为免费的生育和劳动工具。传统家庭模式的实质就是一种阶级关系。
资本主义下的两个幻象
进入资本主义社会后,好像女性获得了一些自由:可以自由进工厂工作,可以自由恋爱结婚。但社会主义女性主义说,这两条都是幻象。
第一个幻象——职场自由。 女人在家还要兼顾做饭带孩子,就不能像男人那样卖力工作;男人可以对家里不管不顾,把丧偶式育儿全甩给女人。所以企业更愿意雇男性。现在虽然不至于明目张胆歧视了,但依然有阴险的小手段——比如延长女性产假,让企业更不愿意雇女性,还是把女性逼回家里。
第二个幻象——婚姻自由。 这种「自由」就像工人「自由地」和资本家签用工合同一样:工人要么「自愿」加班要么失业,女人要么「自愿」免费生孩子做家务要么活不下去。都非常「自由」。
只要女性不掌控生产资料,这种所谓的自由也只有被压迫的自由。
剩余价值与虚假意识
工厂里的工人被克扣剩余价值,家庭里的女人同理:男人给女人的生活费完全不是按劳分配的。
想想一个家庭主妇的劳动贡献,再想想她还承担了生育——十月怀胎的艰辛、分娩的痛苦、难产而死的风险,生完之后身材变形、皮肤变差、各种妇科病,然后是哺乳、抚养。这些男人几乎不管,还把它当成免费的、天经地义的,孩子还冠上男人的姓。
人家美国代孕还要付十几万美元,这男人给自己老婆付了多少?
而男人的回应是「干嘛这么较真呢,我们是一家人嘛,我是爱你的嘛,干嘛谈钱呢」——这副嘴脸就相当于资本家给劳工制造的虚假意识,也就是企业文化。 给点小恩小惠,让工人以为资本家是关爱自己的,「你不是为我打工,你是为了自己的成长」,然后上了当的工人感激涕零地自愿加班。
同样的道理,资本主义制度下男人给女人制造的虚假意识,就是让女人觉得「我老公虽然成天剥削我,但还是爱我的」。
资本主义制度下没有真正的爱情。所谓男人对女人的爱,和资本家关爱工人一样,都属于是用爱发工资。
而且就算丈夫把工资卡都交给老婆管,也无法从根本上改变状况——老婆花钱买个包,感觉上像是在花男人的钱、像是欠男人的;两口子吵架时男人怒吼一声「老子每天在外面挣钱养你的啊」,女方就哑口无言了。
所以这不是男人心眼好不好的问题,不是给男人上个男德课就能解决的,这是体制性的问题。
那怎么办
总路线是:改变阶级体制,最终实现共产主义。 共产主义是人的全面解放,也包括女人。当生产资料不再为男人独占,物质生产方式决定社会意识,那时也就无所谓女人低人一等的性别意识了。
那时候男女的结合不再是基于财产不平等而产生的人身依附关系,才真正实现了因为爱情而在一起——所以只有共产主义社会的爱情才是真正的、纯粹的爱情。
具体措施上,社会主义女性主义内部有两派在吵:
| 社会派(社会工作派) | 家庭派(家务计酬派) | |
|---|---|---|
| 主张 | 消灭传统家庭,实现女性社会化 | 保留小家庭,但家务必须计酬 |
| 前提 | 家务和育儿必须社会化 | 按劳分配,足额发工资 |
| 怎么做 | 家务交给外卖和保洁(已基本实现);孩子交给公家机构抚养(未实现) | 家务和生育都要发工资,而且不能由男人直接发给女人,否则又成了施舍——应当由国家向已婚男人征税,再由国家发给女性 |
家庭派反对社会派:孩童抚养社会化操作起来太难,有点违背人性。生下来的孩子被抱走,很多女人接受不了;而且对孩子来说,最好的成长环境可能还是和爸妈生活在一个小家庭里。
社会派反对家庭派:家务计酬会把女性锁死在家庭主妇的位置上,哪怕足额付酬,也会让广大女性除了做家务什么技能都不会,反而不利于实现男女平等。
至于国家不给发工资怎么办——那就用无产阶级的保留手段:罢工。 你们男人自己去做家务带孩子吧,我们不干了。而且尤其要进行性罢工:不要碰我,想生孩子自己去。就像工人罢工让资本家恐慌一样,西方资本主义社会需要女人源源不断地生育劳动力才能持续运转,「老娘不生了,看你们怎么办」。
对它的批评
第一,你把女性问题归结为阶级问题,这难道不就是取消了女性问题吗? 这个所谓的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它还是女性主义吗?你直接聊马克思主义不就得了,后面加不加「女性主义」四个字都无所谓了。
第二,女人和男人的关系,真的完全对应于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关系吗? 受压迫的妻子的处境和受剥削的工人的处境,真的是同一种处境吗?男权主义真的就等同于资本主义吗? 马恩提出马克思主义更多是要解决政治经济问题,完全移植到女性主义上,是不是有点生搬硬套?
(第一条批评的历史地位其实比原视频呈现的更重要——它正是「社会主义女性主义」得以区别于「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的原因,见文末。)
四、后现代主义女性主义:掀桌子
位置:建构论 + 差异性。
和自由主义女性主义一样,后现代女性主义也认为性别气质是后天建构的。但它不追求同一性,它追求差异性。
而且这种差异性和激进女权的差异性又不一样。 激进女权被决定论卡着,认为女人先天就被决定了是女人,所以它追求的差异只能是「成为更女人的女人」那种差异。 而后现代女性主义没有决定论的约束——一切都是后天建构的——那就可以放开了:性别不用卡那么死,我既可以有男性气质也可以有女性气质,可以多一点也可以少一点。
典型诉求是酷儿主义:性别身份不固定,是可以流动的。性别的划分不存在固定的男女二分,如果硬要分,也不止 Male / Female / LGBT 这几种,而是无数种。后天建构的社会性别气质是一种连续渐变的色谱,而且这个色谱是流动的。
为什么要掀桌子
要理解这个主张,得先理解后现代主义哲学。
原视频这里有句话很妙:「假如你能清楚明白地把后现代主义讲懂,那么你讲的肯定不是后现代主义。」 因为后现代主义标榜的就是不确定性、差异性和流动性,它根本不会承认自己是一种有特定主张的主义。
但可以用一个关键词来抓住它:解构。
它要解构什么?它啥都解构。 前面三种女性主义加上男权主义,四种主义全都要解构、全都要批判,属于是各打五十大板——在座各位都是垃圾。
为什么?因为这四种主义都建立在传统哲学的根基之上,只要把根基解构掉,四种主义就一并土崩瓦解。
而传统哲学的根基有两条:二元对立和宏大叙事。
| 解构对象 | 一并解构掉的 |
|---|---|
| 二元对立 | 男权主义、激进女权 |
| 宏大叙事 | 启蒙主义(自由女权)、历史唯物主义(社会主义女权) |
解构二元对立
人类思维——尤其是直男思维——有个典型模式:很多概念成对出现。男/女、光明/黑暗、阴/阳、善/恶、主体/客体、理性/感性、必然/偶然。
而且这对立的二元里,一元属于中心、一元属于边缘。说白了就是有一元更高级,是爸爸,然后由它来支配另一元。这就是典型的二极管思维——要么你服我,要么我服你。
男权主义和激进女权都是这种思维:要么男尊女卑,要么女尊男卑。看似正好反过来,但底层结构一模一样。
后现代主义的解构思路很有意思:指出这对立的二元看似水火不容,其实底层逻辑完全相同——「你们别打了,你们其实是一伙的」。
它还给出了一个关于「差异」的洞察:
当人类说「差异」「不同」「不一样」的时候,其实是在说等级。「差异」的潜台词就是这其中有个高下之分。什么叫「我们不一样」?就是我们更牛,我们要压制你们。
注意「解构」不等于「推翻重来」。 推翻高的那一元、扶植低的那一元当领导——这种改朝换代式的翻转依然是二元对立的等级制思维,不是真正的解构。真正的解构是消解掉这个结构本身。
那怎么消解?后现代主义也主张差异,但不是那种带高下之分的差异。用德里达的话说,这是一种延异(différance)——他把法语里「差异」这个词改了个字母造出来的。
延异的意思是:男女之间是有差异的,但这种差异又被推延了——差异中有牵连,牵连中又有差异。 男女之间并非非此即彼,而是非此非彼、亦此亦彼。差异不是简单的、僵死的差异,而是复杂的、松动的、流动的差异。
说白了就是:性别不要卡得那么死。 因为你一旦卡死,就必然会出现「到底是男尊女卑还是女尊男卑」这种二极管问题。
顺着这条线,后现代女性主义不仅反对性别的二分,也反对「性别」这个标签本身,因而是反对身份政治的:
你别说自己是男人还是女人、黑人还是白人,然后要为自己代表的身份团体发声。别这样,你代表不了任何人,你就是你自己。
因为任何身份都是一种标签,标签就是分别心的体现。当你脑子里还装着「性别」这根弦的时候,你就没法真正实现男女平等;而当你脑子里根本没有性别这根弦的时候,自然也就人人平等了。
这个主张不只解放女人,也解放男人。 很多男人想表现一些传统上被认为是女性的气质,比如温柔、爱哭,就会被歧视被嘲笑被说娘娘腔。有首歌叫《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你听听看,想哭还得先做心理建设,这不很搞笑吗。想哭就哭呗。
而且它主张的差异不只是男女之间的差异,也是女人内部的差异和男人内部的差异——每个人都是独特的。 但要注意:这不是说每个人都要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而是说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绝对正确的标准了。
解构宏大叙事
「没有普适的绝对标准」这句话,指向的就是第二个要解构的根基。
宏大叙事是利奥塔提出的说法,也可以理解为基础主义、本质主义,或者一种形而上学。它的表现是总体性:像数学物理那样,基于一个不证自明的第一性原理,逻辑严密地推导出一整套真理体系,形成一个伟大光明正确的大体系,然后按这个绝对真理来指导尘世生活,让人类历史迈向终极至善。
德里达把类似的东西叫做弥赛亚主义——弥赛亚就是救世主,就是说所有人按这个绝对真理走下去,就能进入人间至善、回到原初的美好。
在这个意义上,启蒙主义和教条化的历史唯物主义都是宏大叙事、都是弥赛亚主义。
教条化的历史唯物主义不必多说。而启蒙主义为什么也是?因为启蒙主义除了科学理性和人本主义之外,还有一个核心价值观:进步主义——人类历史的发展有一条必然规律,只要人们运用科学理性来设计生活,历史就必然朝着越来越进步的方向发展,最终达到人间至善。福山不也说人类历史将终结于自由民主制吗——德里达把这种历史终结论称作「福音书式的自由主义」。
于是就有了和前面完全对称的一击:
就像男权主义和激进女权看似针锋相对其实是一伙的一样——自由主义和教条化的社会主义,这两种在二十世纪看似一左一右、势不两立的意识形态,底层逻辑也是一模一样的:都是宏大叙事,都是弥赛亚主义。你们也是一伙的。
所谓自由主义女性主义和社会主义女性主义,甭管是西方那一套还是东方那一套,都是把女性问题往这些宏大叙事里硬套。 而这种标榜理客中、标榜性别中立的宏大叙事,其实就是一种直男思维——用德里达的话说是逻各斯中心主义,他还专门造了个词叫阳具理性中心主义(phallogocentrism)。
直男思维都喜欢宏大叙事,什么大真理、大体系、大问题。但谁说大就是好?咱走小而美的路线行不行。
所以利奥塔主张小叙事:不搞放之四海皆准的大真理,各说各话,各玩各的梗,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原视频这里有两个关于「直男思维执着于确定性」的段子,我觉得挺准:
一是追女孩的时候。 还没见两面就上来问「你就说行不行吧,咱做个直球型选手,你给个话。你要说行咱们就那啥,你要说不行我就回去读康德了。你不给个话我坐立不安,是死是活得有个准信儿,你不能说是薛定谔的猫啊。」——用德里达的话说,这叫受不了幽灵性。
二是「XX 的尽头是什么」。 科学的尽头是数学,数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神学,那神学的尽头呢?反正非得锚定到一个尽头上。可这种形而上学式的语言游戏问下去是没完没了的,哪儿来那么多 end 呢。 the end of science、the end of history,都属于阳具理性中心主义的宏大叙事。
那怎么办?还是和解构二元对立一样:指出这是直男思维之后,倒也不是要用一种「直女思维」取而代之——否则又是一种二元对立、又落入宏大叙事的窠臼了。
要做的是别把它当成绝对真理,而应当看作是一种话语。
没有宏大叙事,没有绝对真理,一切都是话语。
而话语,简单理解就是梗。
你想想看,梗的生命力在于它是真理吗?不是的,就是复读这个梗的人多了,梗就成了梗了。 而为什么某段时间复读这个梗的人突然多了呢?没有道理,莫名其妙就有这么多复读机开始玩这个烂梗了。
解构到最后,各种女性主义本身也都被认为是阳具理性中心主义的产物。因为你一旦树立起一种寻求普适性的「主义」,你就落入了那个窠臼。福柯说过:当我们用对立的话语对抗压迫时,我们还是落入了话语的管制。
甚至:哪怕你主张的是「反阳具理性中心主义」,这种反阳具理性中心主义依然是一种阳具理性中心主义。
不过要说清楚:这不是说后现代女性主义在反对女性主义本身、在反对男女平等。 它反对的是「存在一种单一的、普适的、宏大叙事式的女性主义」——它宣扬的是一种小叙事的女性主义,各玩各的梗,没有统一标准,目的就是防止宏大叙事的形成。 因为在它看来,对男女平等危害最大的并不是男人这种性别,而是传统直男思维。
对它的批评
理论层面:相对主义味道太重。
不谈男人更好还是女人更好,都不好也都挺好;不谈往左走还是往右走,都不好也都挺好;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烟火,没有绝对标准,反正怎么样都行——这不就属于是捣糨糊主义吗? 解构一切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只是强行把问题给消解了。
实践层面:不利于女性争取实际权益。
女性主义是一种政治诉求,是为争取自身权利的斗争,而政治的精髓在于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好家伙,你们后现代女性主义来参加妇女大会,一上来就把桌子掀了,说在座各位都是垃圾——那你们还斗争个啥呢?你们是来捣乱的吧。
具体有两条:
一是解构女性身份这件事的时机。 女性这个身份长久以来都是被压迫的对象,最近女性意识才刚刚觉醒,姐妹们才刚意识到要争取权利,你这时候说要解构女性身份——这就相当于终于轮到我们姐妹坐庄了,你跳出来说「这个牌局没意思,咱不玩了」。
二是同样的逻辑用在宏大叙事上。 男人们(尤其是白男们)已经用启蒙主义或历史唯物主义争取到了自由和平等,现在轮到姐妹们也要用这些主义来捍卫自己了,你却劝姐妹们别用这些宏大的主义——这绝对是来捣乱的。
而且它还会给男权主义留下开脱的借口。 当有人侵犯女性权益、你正准备拿起女性主义来捍卫自己的时候,男权主义者会跳出来说:「我其实是个后现代女性主义者,咱别随便贴标签,别整什么身份政治,啥女性不女性的,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烟火。有人欺负你就说有人欺负你,就事论事嘛,别整什么男人欺压女人,别上纲上线。」
收束:这张表装不下什么
先把四格重新收一遍:
| 流派 | 事实问题 | 价值问题 | 一句话 |
|---|---|---|---|
| 男权主义 | 决定论 | 差异性 | 男女先天不同,男人更好 |
| 激进主义女性主义 | 决定论 | 差异性 | 男女先天不同,女人更好,所以我们分开过 |
| 自由主义女性主义 | 建构论 | 同一性 | 差异是建构的,别把我们当女人,把我们当人 |
| 社会主义女性主义 | 建构论 | 同一性 | 性别问题的底层是阶级问题,解决阶级就解决了性别 |
| 后现代主义女性主义 | 建构论 | 差异性 | 性别别卡那么死,左右也别卡那么死,各说各话 |
这张表是原视频最大的贡献,它把一团乱麻理成了两个维度。但用完之后要看清楚它装不下什么。
第一,那个「空集」不空,而且论证方式有问题。
原视频说决定论 + 同一性是空集,理由是「你不能在事实上认为男女不一样,却在应然上主张男女应当一样,这不矛盾了吗」。
但这恰恰违背了这张表自己的前提。 这张表的第一步就是把「是不是」和「应不应当」分开——而分开的全部意义就在于:从「是」推不出「应当」。 承认男女在某些方面有先天差异,同时坚持在权利和对待上应当一致,这在逻辑上毫无矛盾,而且是相当多人实际持有的立场。
用「这不矛盾了吗」来清空那一格,等于在自己刚立起的规矩上开了个洞。 这一格里其实住着不少人,只是他们不太喊口号。
第二,交叉性完全不在这张表上。
这是最大的缺口。1989 年克伦肖提出交叉性(intersectionality)之后,过去三十多年最有影响力的批评是这样一句话:
「女人」这个范畴本身就不是均质的。当你说「女性的处境」时,你说的往往是某一类女性的处境。
一个黑人女工面对的东西,既不是「作为女人」的处境加上「作为黑人」的处境,也不是「作为工人」的处境——它是这几件事咬合在一起产生的、独立的第四样东西。 贝尔·胡克斯对自由主义女性主义的批评正是这一条:它争取的是让女人获得男人已有的东西,可它心里那个「男人」,通常是白人中产男人。
这个批评的麻烦之处在于:它对四格全都适用,而且它在这张 2×2 上没有位置。 它既不是关于事实问题的回答,也不是关于价值问题的回答——它质疑的是「男」「女」这两个格子本身是不是恰当的分析单位。
第三,也是我觉得最值得注意的一点:这场辩论里所有的批评都是同一个动作。
回头数一数:
| 谁批评谁 | 说的是 |
|---|---|
| 激进 → 自由 | 你用男人的尺子量自己,你还在男权思维里 |
| 后现代 → 激进 | 你是倒转过来的男权主义,底层结构一模一样 |
| 后现代 → 自由 / 社会主义 | 你标榜理客中,理客中就是直男思维 |
| 批评者 → 后现代 | 你反对一切主义,「反宏大叙事」本身就是宏大叙事 |
| 批评者 → 社会主义 | 你把性别问题化约成阶级问题,等于取消了性别问题 |
每一条的形式都是:「你以为你在反对它,其实你在复制它。」
这个动作非常有力量,因为它总是至少部分为真——任何反抗都得使用它所反抗的那套语言。但也正因为它总是至少部分为真,它单靠自己什么也决定不了。 你可以对任何立场使用它,包括对使用它的人使用它,而这正是后现代女性主义挨的那一记回旋镖。
所以,如果这场辩论里有一个真正的分歧点,我认为不在那张表上,而在这里:
「女人」这个范畴,是一个需要被拆掉的牢笼,还是一件需要被握住的武器?
后现代女性主义说是前者:只要这个标签还在,等级就还在,所以真正的解放是让人不再首先被看作某个性别。
其余三派——尽管彼此吵得很凶——在这一点上是站在一起的:这是一件武器。而且是一件刚刚被举起来、还没用上多久的武器。
这两个答案都不荒谬,而且它们的分歧不是事实之争,是关于「一个范畴是用来做什么的」之争。 一个范畴既可能是压迫的形式,也可能是反抗的组织单位,而且经常同时是这两样。 什么时候该握紧它、什么时候该松手,这是个时机问题、策略问题,不是靠哪一派的哲学根基更牢就能一次性决定的。
原视频最后把话交还给观众,我也照做——四种主张里你更认同哪一种,或者你有更好的方案,这个问题这篇文章不替你回答。
整理自「大问题 Dialectic」《这 4 种女权主义,你能认同吗?》。那张 2×2 的分类表、「叫爸爸游戏」、各流派对彼此的批评,均来自原视频;人名、书名、术语和事实性论断经过核对。
以下几处需要更正或补充:
一、麦金农那句话是误引。 原视频说麦金农主张「男女之间的性行为哪怕女性是自愿的也是一种强奸」。麦金农本人多次公开否认过说过「all sex is rape」这类话。 她的实际论点要精细得多:在结构性性别不平等的条件下,「同意」这个标准本身是有问题的,因为区分自愿与胁迫的那条线是在不平等的权力关系里划出来的——这是对「同意」作为法律标准的批评,不是「一切性行为都是强奸」的断言。这句误引通常还会被安到德沃金头上(据说出自《性交》1987),德沃金同样否认过这个读法。 这大概是整个性别议题讨论中被重复得最多的一句错话,而且它针对的是真实的、可查证的在世/已故学者的观点,所以有必要澄清。
二、Y 染色体那几条,生物学讲反了。 原视频转述文化女性主义的论据时说,男人因为多了一条 Y 染色体而更容易色盲、耳聋等等。色盲和多种遗传性耳聋是 X 连锁隐性遗传,跟 Y 染色体没关系。 男性发病率更高的原因恰恰相反——男性只有一条 X,隐性致病等位基因没有另一条 X 来掩盖,所以显现出来;女性有两条 X,需要两条都带才发病。这是 X 的问题,不是 Y 的问题。 「耳毛过度生长是 Y 连锁」是个老说法,后来基本被推翻;Y 染色体上的基因其实很少。相比之下,女性平均寿命更长这一条是真的,在几乎所有国家和历史时期都成立(成因则同时涉及生物和行为因素,仍有争论)。
三、社会主义女性主义和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不是一回事。 原视频把两者当同义词用,但在标准文献里它们是有分工的: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认为性别压迫可以还原为阶级压迫,资本主义是根因;而社会主义女性主义的出现,恰恰是因为有人认为这个还原不成立。哈特曼 1979 年那篇著名论文《马克思主义与女性主义不幸的婚姻》说得很直白——在这桩婚姻里马克思主义一直是支配的一方。社会主义女性主义由此提出双系统论:父权制和资本主义是两套各自独立、相互作用的系统,不能把一个塞进另一个。所以原视频作为「外部批评」提出的那第一条(把性别问题化约成阶级问题等于取消性别问题),其实正是社会主义女性主义得以从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中分出来的原因。
四、后现代那一节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巴特勒的名字。 朱迪斯·巴特勒《性别麻烦》(1990)是原视频那一整节所描述内容最重要的文本——性别操演、对性/社会性别二分的质疑、对「女人」作为女性主义稳定主体的质疑。而且这里有个要紧的更正:巴特勒的「操演」不是「性别可以随意选择、自由流动」的意思,这是流传最广的误读,她在 1993 年的《身体之重》里专门澄清过。操演是在约束条件下被迫的重复,不是自主的自我塑造。 原视频「那她们就可以放飞自我了」「可以多一点也可以少一点」这个描述,更接近那个通俗误读,而不是这套理论本身。
五、交叉性完全缺席。 克伦肖 1989 年提出的交叉性,以及贝尔·胡克斯《我不是女人吗》(1981)对自由主义女性主义的批评,是过去三十多年女性主义内部最重要的一条线,原视频一句没提。它的重要性不只是补充一个流派,而是它对四格全都适用、又在这张表上没有位置——这已经在正文里说了。
六、德里达那个「延异」,妙处原视频漏了。 différence 改成 différance,关键在于这个改动在法语口语里根本听不出来,只有写下来才看得见——而这正是德里达用它攻击「语音中心主义」(言语优先于文字)的着力点。另外这个词的构造是取 différer 的两个义项:「差异」和「延迟」,即空间上的区分加时间上的意义推迟。原视频讲的「摆脱等级制含义」是这个概念的一个下游用法,不是它的本义。「阳具理性中心主义」确实是德里达造的词(phallogocentrisme),把拉康那边的阳具中心主义和逻各斯中心主义合在了一起,这条没问题。
七、福柯那句话是转述。「当我们用对立的话语对抗压迫时,我们还是落入了话语的管制」概括的是《性经验史》第一卷里**「反向话语」的思路——同性恋开始为自己发声时,用的正是当初把它医学化、病理化的那套词汇和范畴。但福柯的原意比这个转述更中性甚至更积极一些:他要说的是反向话语确实构成了真实的抵抗**,只是它无法站到权力之外。「落入管制」这个说法比福柯本人的判断更悲观。
八、恩格斯那本书的人类学基础已经过时了。《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1884)的经验材料几乎全部来自摩尔根《古代社会》(1877),而摩尔根的阶段论——蒙昧、野蛮、文明,以及「原始杂交 → 群婚 → 母系 → 父系」这条演化线——已经被现代人类学否定。 没有可靠证据表明人类普遍经历过一个「群婚制」阶段,也没有证据支持存在一次可定位的「女性的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失败」。这本书作为理论框架仍有影响力,但不能当成人类学事实来引用。 顺带,「资产阶级妻子被迫免费卖淫」这个说法确实出自这本书,恩格斯的原话是说她与普通妓女的区别只在于不是按次出租身体,而是一次性把它卖为奴隶。
九、进化心理学那套论据是当下争议最大的一块。 三个问题:其一,采集-狩猎社会里的性别分工远没有那么干净,近年有研究发现在多数被调查的觅食社会中女性也参与狩猎(该研究本身的方法也受到了批评,所以只能说这个「男狩猎女采集」的标准图景是被松动了,而不是被推翻了)。其二,「狩猎导致雄性激素分泌更多进而更容易成事」这个因果链不成立,睾酮水平不是由职业史这样设定的。其三,性别差异研究是可重复性危机波及最严重的领域之一——我在自由意志那一期里已经提过几个具体的例子。
十、萨默斯那件事的细节。 原视频说「前哈佛校长萨默斯」,他发表那番言论时(2005 年)是在任校长,风波是他 2006 年辞职的原因之一。他提出的是**「更大男性变异性假说」**:不是说男性平均智力更高,而是说男性分布的方差更大,两端都更多。这个假说有真实的实证文献,也有真实的争议——观察到的方差比在不同国家、不同世代之间差别很大,这一点很难用纯生物学解释。 另外萨默斯当时把它列为三个假说之一,并明确表示希望自己是错的。这个问题不适合在一篇整理稿里裁决,我只能说清楚它是什么、争在哪。
十一、哲学家厌女言论那一段。 原视频屏幕上打出了亚里士多德、卢梭、叔本华、康德、黑格尔五个人的原话,字幕没有转录,我也不凭印象复述。出处可自行核对:亚里士多德《政治学》第一卷第十三章及《动物志》相关部分、卢梭《爱弥儿》第五卷、叔本华《论女人》(1851)、康德《关于美感和崇高感的考察》(1764)、黑格尔《法哲学原理》§166。但「哲学史上 90% 以上的哲学家都有直男癌言论」是个修辞,不是统计。 而且它抹掉了几个重要的反例:普兰·德·拉巴尔(1673,波伏瓦把他的话放在《第二性》的题词位置)、孔多塞(1790 年为妇女公民权撰文),以及约翰·斯图尔特·密尔与哈丽雅特·泰勒·密尔的《妇女的屈从地位》(1869)——这是自由主义女性主义的奠基文献之一,作者恰恰是正典哲学家。
十二、「自由主义女性主义不要补偿」这个说法偏窄。 原视频强调它只要过程平等、不要女士优先,这符合古典自由主义女性主义的自我描述;但现实中大量自由主义女性主义组织是支持平权行动一类补偿性政策的,理由是形式上的机会均等不足以抵消历史积累的结构性劣势。这条内部分歧(形式平等还是实质平等)在自由主义女性主义内部本身就没有共识。
十三、「田园女权」是网络贬称,不是分析范畴。 原视频用它指代那种既要男人供养又要女性特权的立场,并且指出了一个我认为很有价值的观察——这种立场在结构上恰恰接受了男权主义的前提(男女先天不同、男人有供养义务),所以是同一格里的东西。这个分析成立。但这个词本身在中文互联网上的用法极不稳定,经常被用来打击任何性别议题的表达,在需要精确的场合最好不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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