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个人的荒岛:帝王术的理论与它必然的结局

一艘船沉了,一千人漂到荒岛。假如你想奴役其余的九百九十九个,该怎么做?答案不是打——秩序中诞生权力,权力依附于秩序。这是一篇用反讽体写成的权力解剖,它的落点在最后一句:把帝王和帝王术扫进历史垃圾堆,是人类最伟大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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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乌鸦」那个帝王术系列的整理。

先说清楚这篇是什么。 原视频通篇用第二人称「你」,写成一份操作指南的样子——但它是反讽体,它的落点在最后一段:这是一个对所有人都有毒的东西,帝王和帝王术退出历史,才是人类最伟大的进步。整理时我保留了这个体例,因为拆掉它,那些机制就讲不透了;但请连着结尾一起读。

它真正在做的事情是权力的解剖:权力从哪儿来,靠什么维持,为什么它必然长成那个样子,以及为什么它注定崩塌。这类分析在政治学里有正经的对应物,文末会提一下。

设定

一艘大游轮撞上冰山,这回救生艇够用。杰克和露丝不用生离死别,他们和另外九百九十八个乘客划到了一座与世隔绝的荒岛。

你也在其中。就在其他人还在庆幸自己活下来的时候,志向高远的你已经在考虑怎么奴役剩下的九百九十九个人。

说到奴役,大家第一时间想到的恐怕是一群衣不遮体的可怜虫在鞭子下干活。但现实中这样赤裸裸的奴役是极少数——毕竟拿鞭子打人这活儿,猴子学两天都能学会;要是我们只懂这个,简直白瞎人类几百万年的进化。

如何统治是一门技术活。这门技术在古代有个名字叫帝王术。写过说明书的不少,比较出名的有商鞅的《商君书》、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不过在原作者看来,马基雅维利只不过是把桌面下的手段摆到明面上讲了而已,跟遥遥领先、完全没有道德底线的商鞅相比,那真是给商老师提鞋都不配。

一、凭什么是你:大义名分

幸存者们爬上小岛,每个人都惶惶不安。而你低头看看自己——放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所以第一个问题是:凭什么是我? 这群人里有身强体壮的、学识渊博的、身份显赫的、智商高的,凭什么轮到你?

好在我们懂一点历史,知道日光之下并无新事。那就翻翻前人的智慧,看看历史上那些成大事的屌丝是怎么起家的。

陈胜,整天不好好种地就爱吹牛,说老子以后富贵了不会忘了你们这些穷兄弟,大伙儿听了都觉得这人病得不轻。后来他带着几百号人去戍边,走到半路开始琢磨怎么鼓动大家造反。他的方案是编鬼故事——最出名的就是半夜跑到附近学狐狸说人话,喊「大楚兴,陈胜王」,把大伙儿唬得够呛,私下都传陈胜是狐仙转世。烘托得差不多了,他登高一呼,大家都信了。

刘邦,路上砍了一条白蛇,就这么点小事被他到处摆谈;后来觉得不过瘾,又编了个自己是母亲遇蛟龙而生的故事。张角喊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离我们最近的洪秀全,带着一套上帝家谱下凡。就连宋江这么个土匪,都要搞一套九天玄女亲笔签名的天书。

历史上这种拿神仙盖章造反的事情跟蟑螂一样多。 原因是什么?

有人会说,不就是拿神仙背书忽悠人、煽动大家给自己卖命嘛。这么说没错,但如果仅满足于这样的解释,那这世界就没什么值得研究的了——所谓航天不就是造个金属壳子塞几台发动机点火就飞上去了嘛,所谓芯片制造无非抓把沙子烧一烧涂上胶再用光照一照。

所以值得往下深挖一层。这是帝王术的第一个重点

一个人活着就会产生各种欲望或者愿望,视为愿力。 大多数情况下这些愿力各不相同、零散于各地,没什么意义。但总有些时候,总有一些人会对某件事情产生相似的愿望——比如上头把大家逼得活不下去了,很多人想换个活法——这个时候的愿力就会格外强大。

但普通人没办法直接吸取这些愿力,需要一个管道、一个抓手,让这些愿力为自己所用。

在现代,这个愿力系统一点也不玄幻,甚至多到烂大街,它叫选票。政客的竞选就是获取他人愿力的比拼,赢下来的那个人也就意味着获得了最多的愿力,因而有能力做出常人所不能及的事情。

古代所谓的神仙背书,跟政客参选在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获取更多人的认同,进而把万千愿力化为己用。只不过路径不同:

现代选举古代神授
路径愿望直接化为选票,汇聚到个人或组织大众先把未能满足的愿望寄托于神佛,有志青年再通过神仙背书拿到抓手
中间环节多了一道手续
合法性天然具备需要伪造

所以不管是竞选演讲还是陈胜的口技表演,最终目的都是把人民的愿力与自身做强绑定。鬼故事只是表皮,内核跟现在是一样的。

这就是为什么搞事情的人都要讲究一个大义名分——名分就是汇聚愿力的抓手。这一点对不带任何资源的冷启动尤其重要。

(有人会说「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这话也没错,但历代那些世家大族和实力派——比如同时期的项羽——搞事情时就不会那么神神叨叨,上来直接就是干。因为都兵强马壮准备 IPO 了,当然不用考虑天使轮的融资问题。我们说的是创业初期。

那什么最容易汇聚愿力?宗教。「愿力」这个词本身就是宗教用语。历史上打着宗教名头创业的特别多,因为宗教天然汇聚信徒的愿力,而且具备相当的组织度,成本低、启动快。这也是历朝历代朝廷都要严控宗教组织、或者把宗教领袖纳入体制的原因。

回到海岛。这里不需要你掏出王母娘娘发的毕业证。表象不重要,关键是怎么把大家的愿望与你个人绑定。 人民相信神仙,你就掏出太上老君盖的章;人民期待救世主,你就扮演这个时代的红太阳。

那么当下岛上的人们期待什么? 很简单:劫后余生,每个人都希望能在这座岛上活下去。

所以第一步是找到自己身上可以与这个愿力绑定的优势点。可以是专业技能(捕鱼、打猎、造房子),可以是生存知识,可以是发达的肌肉,可以是能鼓动人的口才,实在不行就拉关系搞小团体——哪怕你只会用鼻子吹鼻涕泡,只要有本事让大家相信你吹出来的泡对未来的生存至关重要,那也是可行的,就是难度比较高。

为了往下讲,给自己安一个能力吧。太强不行,就让系统发个道具:一根打狗棍,作用是单挑有优势,打两个人以上就歇菜。这是我们唯一的优势。

那接下来是不是拎着棍子天天找人单挑,一个一个把人打服?如果是这样,你是看不到第二天太阳的。 甚至可以这么说:等你将来登上皇位那天,看着手里的棍子会突然发现,原来这么多年这根棍子一次都没用过。

拿到道具以后要做的是表态:我拎着棍子是为大家服务的。怎么服务?为了活下去必须分工,既然分工就得有分配制度,而这么大个群体总会有矛盾争执、总会有人想多吃多占——这时候就需要有一个人来调解矛盾、维持秩序,而我们就勉为其难干这个得罪人的事情吧。

你得让大家相信:这根棍子在你手里永远不会威胁到他们,不但不会威胁,还是大家活下去的重要保障。

这是真的吗?当然不是。既然是假话,那就更需要重复一千遍。 一开始没什么人会完全相信,坚持下去,大家会从完全不信到将信将疑,再到相当一部分人完全相信。

而规矩嘛,当然是大家定的,我们就是跑个腿而已。——这就想简单了。定规矩看着谦让,执行的文章可就深了,这中间还有一个自由裁量权。

到这一步,你拿到了至关重要的执法权

二、权力是什么:秩序中诞生权力

拿到大义名分就像创业拿到了天使轮,下一步该打造产品了。但在此之前必须先回答一个问题:权力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君要臣死臣就不得不死,死了还得磕头谢恩?如果说大臣听皇帝的也就算了,为什么隔着十万八千里的最底层小兵也要对皇帝唯命是从?既然大家都是两个鼻孔一张嘴,凭什么有些人一旦拥有权力就可以对其他人生杀予夺?

教科书式的定义是「权力即影响他人行为或意志的能力」。这个描述很精炼,但过于学术,对理解本质没什么用。也有人说权力即给予和剥夺,手握奖惩自然就有了权力——这没错,但流于表面。

原视频给的解法是从两个反例入手。

反例一:动作片里那种一个打一百个的猛男,暴力值拉满了吧?但他除了能杀,半点权力也没有。

反例二:你什么力量也没有,只是知道怎么领着村里的狗剩和二蛋去隔壁村偷包谷。这个时候你反而有权力了——你可以指使狗剩去放风、命令二蛋去探路,最后偷来的包谷你还得拿大头,不然下回不带他们去了。

从这两件事可以看出:所谓权力,往往是为了某个目标(比如偷包谷),然后围绕这个目标建立起某种秩序;随着秩序的建立,等级出现了,权力也就由此产生。

总结成一句话:秩序中诞生权力,权力依附于秩序。

那暴力重要吗?重要。暴力的重要之处在于:暴力可以推翻旧秩序,同时为新秩序保驾护航。 但光有暴力没有秩序,杀起来是挺过瘾,永远跟权力不沾边。暴力可以让你推翻一个旧世界,而权力取决于你能不能建立一个新世界。

现在可以回答开篇的问题了:为什么皇帝说砍脑袋就砍脑袋?因为这不是个体的力量,是整套秩序赋予了他对他人生杀予夺的权利。 离开这套秩序——比如穿越了——再牛的帝王撑死也就是个普通人。

谁能代表秩序,谁就能拥有权力。 老板代表了公司的秩序;扯旗造反的组织有它的秩序;哪怕一群人仅仅为了活下去抱团取暖,那也是秩序。

所以路径明确了:要获得权力就必须建立秩序,至少要寄生于秩序,再从中慢慢攫取权力。

岛上有什么秩序可以寄生?随着大家适应海岛,自然会开始分工:会打鱼的去海边,会搭房子的去砍树,会做饭的留在营地。这就会形成最早的分配制度——比如每天获取的食物怎么分,重体力活是不是该双倍。最初的秩序就这样形成了。

但人一过百形形色色,总会有多吃多占的、打算不劳而获的。这时候就需要你出马:维护这套秩序。

打狗棍带来的武力优势让你可以在问题萌芽时及时制止,而且往往不战而屈人之兵——因为你代表的是秩序,代表的是正义。

具体怎么做?对受害者,你要严厉制止违法乱纪,让大家感受到你身上如太阳般闪耀的正义感;对这些坏蛋,则以说服教育为主,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让他们知道你虽然看起来凶,其实也是在帮他解围。

这件事操作好了有四层好处:

[ 一、处理纠纷看起来得罪人,但随着处理的事情越来越多,你的威望会慢慢增加 ] [ 二、通过与各式各样的人接触,对每个人什么脾气、什么能力、谁跟谁什么关系了如指掌 ] [ 三、现在多干活多受累让大家记住,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将来你开始各种骚操作以后,一定还会有人念你今天的好,义务帮你洗地 ] [ 四、处理过的那些不安分的人,记在小本本上列个名单,以后有大用 ]

那些人有什么大用?先人早在《商君书》里总结过了:国以善民治奸民者,必乱至削;国以奸民治善民者,必治至强。 意思是:你要是用善良的人治国,这个国家早晚完蛋;你得用奸人来收拾好人,这样才能爽歪歪。

所以一边表面上教训这些人,一边找个合适时机给他们个眼神,让他们向你靠拢;再从中挑几个让他改过自新跟着你干,分出一部分权力给他,把千金买马骨那杆旗竖起来。 那些还在观望的投机分子看到跟着你的好处,就会来投——不要舍不得这点权力,以后来投的人多了,再把这部分权力稀释掉;将来还能用这块权力去挑拨他们狗咬狗。

当然也不是什么人都收:那些比较有道德、正义感尚存的都踢出去,留下一些奸民,将来好治善民。

三、第一款产品:治安联防队

现在收拢的这些流氓算是最初的班底,但彼此之间还是纯粹的相互利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背后捅你刀子。所以不能光收拢他们,还得收服他们。

怎么收服?收买人心的小手段当然有很多,但最重要的还是那个结论:秩序中诞生权力。

高端的玩家总是着眼于秩序的建设。 比如汉武帝这种,他们达成的功业远远高于那些个体聪慧但始终沉迷于权术的——比如嘉靖、崇祯之流。高端局不是比手速看微操,比的永远是大局观。

所以哪怕是规训一个流氓团伙,第一条也是名不正则言不顺——得把团队正规化。

可以把客观困难跟岛上的大家提一提:你看岛上那么多事情,我一个人整天忙前忙后也忙不过来,增加点人手合情合理吧?我看那个谁和那个谁就很不错,要不让他们以后专门过来帮我。有了之前任劳任怨的铺垫,这个要求不难。

于是班底慢慢转正了。还可以起个响亮的名字,不如就叫治安联防队,那些最看好的流氓就宣布他们光荣地第一批入队。

这就是我们推出的第一款服务于人民的产品。

产品有了,接下来是运营,分内外两部分。

对内:不能一窝蜂吃大锅饭,要划出等级。高级的就是进了联防队的大流氓,让他们过得好一些,去激励外围的流氓;让大流氓去管控小流氓,再用小流氓去牵制大流氓;大流氓不好用了,随时可以把小流氓扶正。保证每个流氓都有奔头,每个流氓又都有危机感。 不过总体上还是以团结为主——毕竟在岛上还没到说一不二的地步,这个阶段还不能大清洗。

对外:那些不在我们阵营的野生流氓,就是用来刷名望的。只要敢露头的千万别客气,狠狠整治。一来给平民一套「维护秩序」的表象,二来震慑那些潜在的流氓:没在我们这里领牌照就敢作奸犯科,这就是下场。

当然,人群里难免会有几个看透把戏、愿意为民发声的,这样的人还能得到不少道义支持,整天给我们找麻烦。对付这些人,第一原则是:绝不能朝着道德光环硬刚,任何时候都不要站在道德的对立面,至少明面上要如此。

所以两手准备。挑头的先能收买就收买,收买进来先看看好不好用;至于那些收买了还不安分的,都进了我们的体制了,给他弄点事故、按个罪名还不是手到擒来,到时候名正言顺地收拾他。

至于那些正义感爆棚、油盐不进的,也不要着急。这些人最麻烦的就是身披道德光环,必须先把他从道德高点上拉下来。 具体方法很多:先找软肋,威逼利诱;实在没有软肋软硬不吃的,可以安排下面的小流氓去跟他结怨——比如因为男女关系争风吃醋,感情这种事情最容易搅浑水,换谁来都解释不清楚。先把社会公义变成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私怨,等矛盾闹大以后,你就能以调解人和法官的身份出场——毕竟这是本职工作。这么一通操作就倒转天罡,变成你站在道德制高点审判他了。再铁面无私地把两人一起处罚,私下给小流氓记上一功。只要他的道德光环一破,他就是案板上的鱼。

不过要多说一句:相比打压反对派,重点还得在于规训自己的班底。 队伍要做到如臂使指,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本钱。对内部有问题的人员处理起来千万不要犹豫——虽然现在还不能大清洗,但敲打和整风必不可少,要时刻保证队伍的「纯洁性」和「战斗力」:纯洁性就是单纯听你指挥、纯粹忠于你;战斗力就是一旦指出目标要冲锋在前,心够黑手够狠。

这么一来,用大小流氓互相牵制,用流氓团队控制整个社会,再严打冒头的野生流氓,保证岛上最大的武力只我们一家——执法权才算真正掌握在我们手里,谁来都抢不走。

那现在是不是该暴力压制所有人了?你看,又想用暴力了。

顺便说一句:那根一次都没用过的打狗棍,到这个时候就可以装框裱起来了,它的历史使命已经结束了。

要记住《道德经》的教导:兵者,不祥之器。暴力永远是最后的手段——在发射井里的核武器才有威慑力,天天把它挂在嘴边只会让人笑掉大牙。暴力对抗是最不可控、变数最大的事情,任何一个小小的失误都会把原本十拿九稳的局势搞到满盘皆输。

四、第二款产品:计划生产委员会

到目前为止你已经是岛上最有话语权的大佬之一了。但仅仅是之一——因为在你忙着整治联防队的时候,行政权、组织生产的权力必然已经握在别人手里。

而我们要的不是跟大佬搞贵族共和寡头政治,我们要的是奴役所有的人,少一个都不算。

行政权怎么拿?在日常工作中拿个小本本,把那些效率低下、重复浪费、分配不公的问题记下来。 放心,这些情况必然存在,哪种体制都少不了。到时候黑纸白字每一条都有据可查的案例往大家眼前一摆,再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针对这些问题,为了大家的利益,为了每个人幸福的生活,我建议成立一个计划生产委员会,让这个机构来调配资源、规划生产,大家说好不好?

任何事情都应该秩序先行。至于这个秩序对大众是好是坏——重要吗?对咱们有益就行。

厚厚的事实罗列在眼前,再让马仔们造一番势,委员会得以顺利通过。当然,真实世界里没那么简单,少不了事先勾兑、拉拢、对一些人承诺好处——没关系,现在扔出去的好处将来会连本带利捞回来。 而你作为发起人,委员会怎么可能少了你呢。

这就是第二款产品。

在委员会里拉一派打一派,搞掉一个就暗插一个自己人。毕竟咱们手握联防队,道德底线又几乎没有,只要耐下心来不冒进,控制委员会就是个时间问题。

你说这么搞不会把计划搞乱吗?不会影响生产吗?那肯定会啊。但这重要吗——你不会真的是来为人民服务的吧。

五、终极大礼包:收归国有

真正控制了计划生产委员会的那一天,就意味着所有准备工作已经就位。这时候,谋划多时的终极大礼包也给全体人民准备好了。

拆开是四个字:收归国有。

当然可以不叫这个名字——公有财产、集体所有,爱叫什么叫什么,意思到了就行。

所有的田地、河流、湖泊、森林都是谁的?是大家的,是每一个人的,每个人都是这里的主人翁。 这是一个团结的、奋进的、温暖的集体。而谁为大家付出最多呢?当然是废寝忘食安排生产、又不分昼夜维持治安的你啦。

到了这一步,大概率会出现那些以舔为生的人。这些人舔起来是挺舒服,让他们对着大众去唱赞歌就行,但自己千万别信了他们那一套、真觉得自己是天降伟人,那是会坏事的。

关键还是在于公有化,这是一场最关键的战役。前期一定要足够的宣传铺垫,要说得比唱得还好听——齐心协力、美好未来,能用的全给用上,空头支票需要就开,不要怕,等事情办成有的是办法自圆其说。 同时让联防队的马仔紧盯反对的声音,尽量把杂音消灭在萌芽阶段,要让群众只听到一种声音,只有你的声音。

只要这件事能落实,你就越来越接近成为所有人的亲爹了。

六、什么是帝王

在走完最后四步之前,得先回答一个问题:帝王到底是什么?

这问题乍一听很小白,但仔细想还真不好答。叫皇帝就是帝王吗?谁都可以这么叫。首领就是帝王吗?那公司团队的 leader 算不算?能说一不二的就是帝王吗?可能说一不二的人多了,谁都可能在某个时刻说一不二。

以前儒家喜欢把皇帝叫君父,意思是皇帝是所有人的爹。但原视频认为现实刚好相反:皇帝是全天下所有人一起供养的超级大巨婴。 全天下都得伺候他吃、伺候他穿、给他把屎把尿,还得挖空心思逗他开心;而他有权由着心情想干啥就干啥,不需要任何理由。哪天他一高兴对着你脸上尿一泡,你也没辙,说不得还得夸一句尿得真准。

严肃点的表述是:以天下奉一身者,是为帝王。

如果让全天下都伺候你一个人,爽不爽?当然爽歪歪。但反过来,要是让你去伺候一个不相干的人、他还要给你当爹,你愿不愿意? 除了极少数人,那肯定是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所以帝王不得不用各种手段逼迫大家伺候自己,还得时刻准备消灭那些不想当孙子的刁民。 于是很顺理成章地:帝王必须把所有人视为敌人,至少是潜在的敌人。 既然要奴役所有人,那自然每一个人都可能站在你的对立面——这也是自古以来帝王称孤道寡的原因,那是客观描述而已。

所以定义还得再加一句:以天下奉一身者,以一人敌天下者,是为帝王。

但这句话有个问题。 不管是以天下奉一身还是以一人敌天下,在技术上都不可行。所以帝王必须在茫茫多的敌人中拉拢住一部分人,分给他们好处,让他们给自己站台,这就是基本盘。能控制好基本盘,就算有了帝王的基业。

历史上有个真实的事情正好做注脚。

宋神宗赵顼年轻有冲劲、爱好变法。有一天他跟守旧派大臣文彦博辩论,说这个新法虽然你们士大夫不喜欢,但老百姓都觉得还行啊。三朝元老文彦博先用关爱的眼神看了看这位年轻皇帝,最后只能一脸无奈地说了句大实话:「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

翻译一下就是:你这个小年轻啊,搞了半天连自己屁股坐在哪都不知道,居然打算损害自己人去讨好外人。

不知道你听懂了没有,反正赵同学是听懂了,从此绝口不提什么百不百姓的了。

历史上叫得出名字的帝王都有自己的基本盘:

朝代基本盘
西汉以沛县人为主的军功集团
东汉力挺刘秀的地方豪强
曹魏宗室武将与颍川士人
东晋「王与马,共天下」
隋唐关陇集团
宋明文彦博说的那个士大夫文官集团
满清八旗

这一茬一茬的基本盘铸就了帝王的龙椅,是帝王在举目皆敌的天下里唯一的自己人。 同时这帮人也是恶奴:在帝王弱势的时候会向上侵蚀皇权、刮尽天下的好处;但遇到强势的帝王,他们就是奴才——只不过是高级的奴才,是可以奴役别的奴才的奴才。

现在再回顾那句耳熟能详的话——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是不是理解得更透彻了。

七、最后四步

回到岛上。谁是敌人?everyone,至少都是潜在的敌人。谁是朋友?手下的治安联防队以及计划生产委员会里的自己人。

基本盘已经有了,那怎么维护住?这就需要利益,很大的利益。

不要被那些表面文章骗了,以为洗洗脑讲讲忠君大家就心甘情愿为你卖命了。没好处、没有足够多的好处,谁愿意永远给你当狗腿。

那去哪儿搞到足够多的好处来喂养基本盘?前人的方法有很多:分封诸侯,食盐铁器这些必需品的专营垄断,以及税收怎么分成——皇帝和官僚怎么分、中央和地方怎么分,每一条都可以写一本书。不过这些都不太适合小岛当下的情况。所以只能走另一条路,也就是上面那个终极大礼包。

第一步:为财产公有化建立制度性保障。

拿渔网专营举例,大概是这么个场景:

同志啊,渔网是你的吧?渔网得办牌照啊。什么,你说自己编的网?你这渔网要打鱼吧?你打的是谁的鱼?你以为捞出来的鱼就是你的?这片海、这条河,包括里面的鱼都是大家的,是公有的。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占公家的便宜,社会还怎么发展,人民还怎么生活?……嗯,看你认错态度还行,这回先放过你。以后记住了:你打鱼可以,不过每个月要给公家上缴一百斤鱼。这是你的渔网编号,记得收好,弄丢了要罚款的。另外每年还要再上缴三百斤,这是渔网牌照的维护费。

其他的农民、伐木工、猎人、矿工都以此类推。以公有的名义尽可能剥夺他们的劳动所得,最理想的状态是仅留下保证他们不饿死、能够维持再生产的资源。

你说这么干不怕人造反?怕什么。造反永远是存在的——饿肚子会造反,难道吃饱就没有造反吗?一样会有。永远不要指望人民乖乖给你当奴隶。记住,每一个人民都是潜在的敌人;我们能依靠的永远只有基本盘,而刮出来的油水就是发动他们的汽油。 只要不把大量的人逼到走投无路就行。所以你要「留下」——不,是「赐予」他们再生产的物资,这都是他们欠你的恩情啊。

第二步:帝王与基本盘的分肥。

中央与地方怎么收税、怎么分税、利益怎么分配,这是一篇十万字都说不清的文章,也就是黄宗羲说的积累莫返之害,这里不展开。

但有一点一定要牢记:要让你的基本盘生活明显高于普通民众,让他们成为普通人艳羡的对象,让你的狗腿子们对民众产生优越感,让他们在心理上自发自觉地跟普通人画出界限。 他们心理上离普通人越远就会越忠诚,将来你盘剥也好镇压也罢,他们就越不会手软。

第三步:内部大清洗。

我们虽然依靠基本盘统治,但不是为了给他们做嫁衣。基本盘是高级奴才,但高级奴才也是奴才;谁是主子谁是奴才,这是天下一等一的大事,主次万万不能颠倒。

在争权的过程中难免有很多妥协让步:某个人不太听话但能力很强,当时捏着鼻子先用着;还有忠诚度够、多年鞍前马后立下汗马功劳、现在开始居功自傲的;甚至还有一些正义感尚存、看不惯你倒行逆施的。这些不纯粹的人都混进了队伍,是时候把隐患清理掉了。

当然不能一次性全部消灭,得一个一个文火慢炖。还记不记得大小流氓互相牵制的原则? 暗中观察你的目标,他们都有哪些对手、哪些盟友,尽可能提前做好分化,让那些眼红的小流氓冲锋陷阵。时机成熟以后,把你们阵营之前干的一些龌龊事全扣他脑袋上——比如宣传公有制时给人民承诺的好处为什么没能兑现?就是因为有这些蛀虫。证据可以伪造,罪名可以现编,公审时把民众对生活的怨气全发泄到他身上,让他把黑锅背好,再送他上路——这样死前还能为团队做最后一次贡献。

而你呢?不但慧眼如炬还顺应民意,清除了隐藏在我们中间的蛀虫,那真是有道明君啊。

第四步:划分贱民。

那些被清理掉的人、他们的同伙和家属怎么发落?那些给你唱反调的人怎么处理?最好的办法是把他们打入贱民阶层。

叫什么名字无所谓,关键是你要人为地创造出一个最底层的人群。这些贱民只能干最苦最累的活、分得最少的食物,最好能从规则上明确他们低人一等的属性——比如犯了错要受更重的刑罚,体面的职业禁止他们进入。

这不是心理变态喜欢虐待,是因为这个阶层的存在对你有三层好处

[ 一、给那些日子过得艰难的普通人一个比较的对象——看啊,有人比我过得还惨呢。人的幸福感基本都是比较出来的,他们的存在可以大幅提高平民的满足感 ] [ 二、他们是你制造出来的一个敌人。宣传外敌环伺更容易增强凝聚力,但小岛上找不到外敌,所以只能从内部创造一个。而这些人为什么是贱民?因为他们是我们追求幸福生活的绊脚石啊,他们都是罪有应得——这样的解释能最大程度削减普通人对贱民的同情,也能让人在欺负他们时减少罪恶感,让艰难的生活多一个出气口 ] [ 三、震慑基本盘内部。明晃晃的例子摆在眼前,让他们看到不忠诚的下场:一旦起了异样心思,不光自己完蛋,还要连累老母和幼子 ]

有人会问:怎么还牵连老弱妇孺啊,黑社会不都不伤家人吗?兄弟,你以为我们这一路在干什么,在办公益吗。这是一条最黑暗、最扭曲人性的道路,只要迈出第一步,除了嗝屁就不存在任何正常退出的选项。都这个时候了还谈人性,是不是太奢侈了。 何况老弱妇孺不正好拿捏吗,你怎么折腾他们也没能力造反。

(贱民阶层的比例,原视频凭感觉估计占人口的百分之五到十比较合适:太少起不到发泄情绪的作用,太多则即使都是老弱妇孺也会有安全隐患。)

走完这四步,不管你顶着什么头衔,你已经是货真价实的所有人的亲爹了。

八、补充:清官、贪官,以及为什么要压制新技术

系列的最后一集做了两件事:补充说明,以及交代这个人和这个王朝必然的结局

站在帝王视角,清官和贪官哪个好

先换个角度定义。这里的清官和贪官分别指为民做主的官员取媚上级的官员

从民间往上看,自然是盼着有个包青天。但反过来站在帝王视角呢?

贪官在干什么?他在帮你削弱敌人啊。 他帮你把百姓压在温饱线上挣扎;而且他不光削弱敌人,还从敌人那儿搞到好处来孝敬你;最后他还唱白脸,把唱红脸的机会留给你。简直是三赢——你一个人赢了三次。

而清官不同:他们不但把唱红脸的机会抢走了,还给百姓做主,那就是在资敌。

更要命的是第二层——秩序中诞生权力,权力依附于秩序。贪官的权力完全来自于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们就是你养的猪,杀不杀、什么时候杀纯看你心情。但清官不同:他们存在另立秩序的可能。

你想,一个有名望的官员,如果哪天你想收拾他会发生什么?往小了说,一个昏君的骂名跑不掉;往大了说,那些受过他恩惠的百姓群情激愤之下搞出点什么事,一点也不奇怪。还有像海瑞那样的,哪天不开心把你骂个狗血淋头,你也只能忍着。

所以真出了一个名扬四海的清官,你能怎么办?只能小心地供起来,不敢打不敢骂,好好伺候着。——那这么一来,到底谁是主子谁是奴才?

作为帝王,这时候就该把清官叫过来问问:你们给百姓办那么多事、攒那么高人望,是打算干嘛?是打算让朕挨骂,还是打算直接骂朕?而且朕怎么还记得,以前有个叫王莽的人就特别会攒名望,名望高了以后直接把皇帝踢了自己登基了。

那清官对帝王就百无一用吗?也不是——清官有着非常好的麻醉效果。 他能让小老百姓觉得这个天下没有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可以期待青天大老爷给他做主,让他对你的秩序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至于放下法律拿起武器。所以清官降低你的统治成本。

那怎么让这款产品的功能最大化、同时避免副作用?最好的办法是由帝王亲手打造一批善于揣摩圣意的演技派清官。 挑些明白事的,让他们穿得破破烂烂,在官服显眼的位置打两个补丁,就这么到处晃悠;看见钱就一脸嫌弃捏着鼻子让人赶紧拿走;再挑一些不痛不痒的小事稍微顶撞一下上司——一副不畏权贵、为民请命的好干部形象就树立起来了。

最关键的是他们得清晰地知道自己的位置:他们就是你立起来的牌坊,是你那套秩序外面的一层遮羞布。那些越来越入戏、真把自己当成人民代言人的,要趁早滚蛋。

为什么要压制新技术

既然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敌人,那么削弱、分化敌人就是必不可少的。除了压制生计、禁止结社串联之外,还有一个绝招:提前帮他们规划好人生。

比如老子是挑粪的,儿子也得接着挑,刚出生的孙子也注定要跟粪桶打一辈子交道,美其名曰子承父业、代代相传。让人民生生世世固定在一个狭小的框里,一辈子走不出十里地,每天接触同一群人——这样就能最大程度把百姓分化成一个一个离散的原子,减少他们结社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没有人与人的碰撞,就很难产生思维的火花,就不会出现危险的新思想;同时也能最大程度降低新技术的出现。

新技术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要防范?

因为任何新技术首先会带来破坏性。 比如手机的出现就破坏了原来传呼机和固定电话的市场。而在你的帝国里,那些生产传呼机的、卖固话的、拉电话线的,很可能都是你的基本盘在垄断——那这不是砸了自己人的锅吗? 你说原来的厂商可以转型做手机,是可以,但这需要大量的先期成本,转型还不一定成功,最后就算成功了也就挣个原来一样的钱,图啥呢。

所以你压根就不应该让这种东西出现。 你说有了它人们的通讯效率就提高了——对,人民的通讯效率提高了,对你的统治有一毛钱好处吗?说不定还更方便刁民串联呢。 如果你实在喜欢,自己整两个玩玩就好。

所以要尽可能地压制新技术的发展。技术可以倒退,可以消失,就是不能发展。 万一哪个不开眼的家伙搞出些什么奇技淫巧,赶紧流放三千里。

当然,这样的文明长期处于封闭环境,如果没有外部干扰,最大的可能就是逐渐退化。——但这跟你有关系吗?没有啊。开开心心当一辈子帝王,至于文明退化,那都多少年以后的事情了。

九、结局

不过「开开心心当帝王」这个说法是不准确的——这注定是一件不让人开心的事。

因为这样的统治就像一个核污染源,从诞生起就诅咒每一个人,包括帝王自己。

先不说在整个过程中任何一步的行差踏错都可能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这个概率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即使机关算尽、泯灭人性,再加上挡都挡不住的好运气,建立起一个铁桶般的江山,它也是脆弱至极的。

哪天出现个有志青年,学学狐狸叫,都能把你晚上吓得做噩梦。于是你只能建立起庞大的特务组织,时刻盯着谁会学狐狸叫。

而你最忠心耿耿的下属——历史上那些李林甫、严嵩、和珅——这些人不光能力强会办事,最棒的是他们还能替你背骂名,简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狗腿。但他们干的那些事,在客观上都是在给你的统治拆台、啃噬你权力的根基。而这些已经是你能找到的最好的马仔了。

何况人心隔肚皮。哪怕他表现得再谄媚再乖顺,你也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斯大林前半夜刚跟忠诚的战友们把酒言欢,下半夜中风倒在自己的尿里,就这么泡了很久——那些刚跟他一起 happy 的最亲密的战友围在床边,都很有默契地不叫医生。

所以不到关键时刻,你根本不知道谁忠心。每个人都匍匐在你脚下挤出最灿烂的笑容,但你不知道他们兜里是不是装着一个枕头,打算有机会就上来捂死你。

于是为了自己的安全,你只能假定每个人都在心里想弄死你。而遗憾的是,这个猜想大多数时候是真的——他们之所以还没掏出枕头,要么是没有机会,要么是不敢,不是不想,是暂时不敢而已。

大臣、兄弟、儿子这些身边人更得时刻防范,发现一点点苗头,即使一手带大的亲儿子也要说砍就砍——因为你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谋划着砍你。而这个猜想应该是真的。

于是你多疑,你暴躁,你越来越神经质,你恨不得二十四小时监视帝国里的每一个人,但你又做不到。于是你成了被迫害症患者——之所以没加上「妄想」两个字,是因为这真的不是妄想。

当然,毕竟你手腕高超运气也不错,作为开国皇帝还能居安思危,还是有不小的可能能心惊胆战地活到寿终正寝。

但在不久的将来,注定会有一个跟你一样志向高远的玩家,带着一群愤怒的人民,砸烂你花一生心血建立起来的统治。 而他们为了防止有人打着前朝的名头搞事情,会把每一个皇室成员、包括刚出生的婴儿,连带家里的下人和猫猫狗狗,一个不留全部杀干净;如果可能,把开国皇帝的坟给挖了,也是件大快人心的好事。

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

这就是帝王术的结局,不会有任何意外。这是一个所有人都不能好好活着、死都死不安生的养蛊场:文明在倒退,人民在挣扎,官员在焦虑,帝王在恐惧——他或者他的后代,也注定不得好死。

原作者最后交代了做这个系列的动机,我原样保留:

之所以会写这个系列,不是我觉得帝王术有多么牛叉。看下来你会发现,只要心够狠手够黑、丢掉道德底线,学会这些并没有多高的门槛,只是容错率稍微低了一点。而是希望能讲明白:这是一个对所有人都有毒的玩意儿。人类历史上,也正是那些有名的无名的帝王退出以后才会迎来真正的发展。把帝王和帝王术扫入历史垃圾堆,是人类最伟大的进步,没有之一。


一点延伸:这不只是段子

原视频用的是评书体,但它归纳出来的几条其实和当代政治学的一个正式模型高度重合,值得一提。

那是布鲁斯·布诺·德·梅斯奎塔等人提出的选择人团理论(selectorate theory),面向大众的版本就是《独裁者手册》。它的核心概念叫致胜联盟(winning coalition)——也就是本文里的「基本盘」。

这套理论的几条推论,和上文几乎是逐条对应的:

视频里的说法理论里的说法
基本盘是唯一的自己人统治者只需对致胜联盟负责,不对民众负责
要让基本盘生活明显高于普通人联盟越小,人均可分配的私人好处越多,忠诚度越高
尽可能剥夺劳动所得,只留下维持再生产的部分汲取最大化,公共品供给最小化
压制新技术提高民众的协调成本、抑制可能改变权力结构的变量
文彦博那句「非与百姓治天下」这条理论最精炼的中文表述之一

换句话说,这套东西之所以在历史上反复出现且形态高度雷同,不是因为一代代帝王都读过《商君书》,而是因为在「必须靠一小撮人统治一大群人」这个约束条件下,理性选择的结果本来就会收敛到这里。

这也是原作者那个结论真正的分量所在:问题不在于某个坏人,而在于那个约束条件本身。


整理自「黑白乌鸦」《怎么奴役一千人:帝王术的理论与应用(完整版)》。字幕由语音识别转录,人名书名、史料出处经过核对,与原视频口述有出入处以核对结果为准。原视频通篇为反讽体,本文保留了这一体例,结论以文末原作者的话为准。

几处核对说明:

一、张角那句口号是「苍天已死,天当立」,转录作「皇天当立」。另,「南华老仙的亲传弟子」这个说法出自《三国演义》,不是正史。

二、洪秀全那段。原视频说「天兄杀天父」。史实是:杨秀清长期假托「天父下凡」,1856 年天京事变中被韦昌辉所杀;被杀的是天父的代言人,不是天父杀天兄或反之。本文淡化了这处细节。

三、《商君书》那句出自《去强》篇,原视频引述大意无误,本文按原文写。黄宗羲那个说法出自《明夷待访录·田制三》,原文作「积累莫返之害」,转录作「积累磨反之害」。

四、文彦博那句是对宋神宗赵顼说的(转录作「赵胥」),记于《续资治通鉴长编》,是北宋第六位皇帝没错。

五、「以天下奉一身」 不是某部典籍的原文,是原作者自铸的定义,本文按此处理。「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出自孔尚任《桃花扇》。

六、康熙与火器。原视频说康熙自己收藏火枪却打压火枪推广。这个说法流传很广(常与戴梓的遭遇相连),但史学界对「清廷刻意压制火器发展」有不同看法——更普遍的解释是财政、工艺传承、军事需求变化等多重因素叠加,而非单一的君主意志。本文把这处改写为不点名的一般性论述。

七、复活节岛。原视频用它作为「封闭文明必然退化」的例证。这个「生态自毁」叙事近年受到考古学界相当程度的质疑,有研究认为欧洲人带来的疫病和奴隶掠夺才是人口崩溃的主因。本文删去了这个例子,只保留「封闭环境下文明可能退化」这一较弱的表述。

八、斯大林之死的细节(发病后长时间无人叫医生、身边人的反应)有多个版本的回忆录来源,本文按流传最广的说法转述,读者可视为叙事而非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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