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怎么就决定意识了:心身问题的七种方案
中学课本那句「物质决定意识」背后是一个至今没解决的哲学难题。从笛卡尔挖的坑开始,七个派别轮流上场填坑,每一派都被下一派挑出破绽。
「大问题 Dialectic」的整理。这期讲心身问题(the mind-body problem),是七个派别的车轮战。我按论证脉络重排,核对时改了几处。
开场:标准答案背后
关于这个问题,上过中学的人都知道标准答案:物质决定意识,物质是第一性的,意识是物质世界长期发展的产物,是人脑的机能,是物质世界的主观映像。
这么答当然没错。考试时哪怕什么都不知道,先把「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反作用于物质」怼上去,总能得几分。
但高考都结束这么多年了,如果关于这个问题你还是只会蹦这几个大词,让你细说就说不出所以然,那水平还停留在中学阶段。所以这期就抛开大词,掰扯一些细致的理由。
人类的意识现象确实是种非常神奇的存在。我们究竟有没有独特的心灵,还是说我们和其他动物或者机器一样只是一具身体?意识到底有没有一种不同于物质的独立性,还是说它只是物质世界的派生物?如果是派生的,它又是怎么派生的?
有资料说这是「哲学的基本问题」。确实,对它的回答也为回答其他一系列大问题奠定基础——自由意志问题、强人工智能问题、自我同一性问题、灵魂不朽问题,最终都要回到这里。
下面七种方案,前一种被挑出破绽,后一种上来补,补完再被挑。
| 方案 | 心灵状态 = ? | 阵营 |
|---|---|---|
| 实体二元论 | 一种独立实在的实体 | 二元论 |
| 副现象论 | 物质运动的副产品 | 物理主义 |
| 行为主义 | 行为倾向 | 物理主义 |
| 同一论 | 大脑状态 | 物理主义 |
| 消除论 | 不存在,是民间心理学的错觉 | 物理主义 |
| 功能主义 | 可多重实现的功能状态 | 物理主义 |
| 属性二元论 | 物质实体的精神属性,不可还原 | 折中 |
一、笛卡尔:这个坑是他挖的
两种实体
这个坑是 17 世纪的笛卡尔挖出来的。中学课本就告诉我们他是二元论者:一方面认为物质是独立自在的实体,另一方面认为精神也是独立于物质而自在的实体。(「实体」简单理解就是独立自在的、本质性的东西,它自己就能存在而不依赖其他东西。)
要留意的是,笛卡尔首先是个唯物主义者。他毕竟是数学家和物理学家,不像有些人成天只讲灵魂命运之类神神叨叨的东西。17、18 世纪西方知识分子的世界观由宗教世界观转变成了「笛卡尔—牛顿」世界观,说白了就是一种机械论:这世界没什么神秘的,世间万物都是基本粒子在基本作用力下的基本运动。这在当时的知识分子圈里很流行,你要是不聊机械论还在聊柏拉图的理念,那感觉就跟你家村里还没通网似的。
而且笛卡尔认为人的身体也没什么神秘的,就是一部机器,顶多是部复杂的机器,骨骼血脉都相当于零件。这些都很唯物主义。
但他认为有一样东西唯物主义解释不了:人的精神现象。
他给的理由颇有今天人工智能学界争论的味道。他问:我们能不能造出一台复杂的机器,让它模拟出像人一样的意识?他认为做不到,理由有两点。第一,机器做不到拥有人类的语言能力——机器只是复读机,你只能预先给它存好各种梗,它只能复读,做不到创造性地玩梗。第二,机器只能做特定的事情,不像人类能灵活多变地处理不同的事——会下棋的程序不会打扫卫生,更别说说段子了。
你可能觉得笛卡尔那个时代计算机科学还没发展出来,这论证有点粗糙。别急,他还有张王牌:我思故我在。
这个论证的初衷是寻找知识的确定性。笛卡尔问:这世上有哪些东西是确定存在、经得住怀疑的?你说这个杯子确定存在,因为看得见摸得着——那可不一定,我们完全可能生活在类似《黑客帝国》那样的虚拟世界里,这在逻辑上是可能的。所以眼前的世界、各种东西,甚至科学知识数学知识,都是可以被怀疑掉的。
但关键来了:当我用如此彻底的怀疑去怀疑一切时,唯一不能怀疑的就是这个怀疑本身。 因为如果我怀疑我在怀疑,这说明我还是在怀疑。因此怀疑本身不可怀疑。而怀疑就是思考,所以——我可以没有身体,但我不可能没有思维;我思考,因此我必然存在。
于是笛卡尔认定世界上有两种实体:物质实体,属性是广延(占据空间、有长宽高,看得见摸得着);心灵实体,没有广延,属性是思考。两者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独立实在。
其实这也很符合老百姓的常识。这世界当然首先是物质的,这不用多说。但不得不承认我们的精神现象也是实实在在的,虽然看不见摸不着,我们还是能实实在在感受到自己是有精神的。比如谈恋爱时会质问对方「你到底是爱我的灵魂,还是只馋我的身子」——这就说明我们的常识都是笛卡尔式的:我们认为精神不同于物质,甚至高于物质。
批评:那它俩怎么交互?
二元论看上去很圆满,物质的归物质,精神的归精神。但这种相安无事的局面在一样东西身上遭遇了 bug——人。
我们人既有物质性的身体,又有精神性的意识。问题是:这两种东西是怎么交互的?
比如你端着手机看一段视频,这是物理事件;但这个物理事件对你引发了一个心灵状态,你心里感到欢喜;这个心灵状态又引发下一个心灵状态,你想要点赞;这个心灵状态又引发一个物理事件,你真的动手指点了赞。
问题就在这两步:一个物理事件怎么能引发心灵状态?一个心灵状态又怎么能引发物理事件?
要知道物理世界是要守恒的,物理世界里的因果关系必须闭合在物理世界内部——必须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才能引发另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的运动。你说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心灵状态引发了物质的运动,亏你笛卡尔还是个科学家呢,您这是搁这儿发功呢?
这个难题在笛卡尔在世时就出现了。他有个读者,波希米亚的伊丽莎白公主,读了他的《第一哲学沉思集》后很推崇他,但天资聪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写信问他:人的精神和身体到底是怎么交互的?
笛卡尔起初回信说,心灵对身体的影响类似于重力对物体的影响——这一期答读者问就挺水的,拿当时流行的物理学名词唬人。但伊丽莎白公主哪是无知少女,肯定不买账。
后来笛卡尔又回答说,精神和物质的交互发生在人脑中一个叫松果腺的地方,还自己画了示意图,说在松果腺里能把物质的东西转换成精神的、精神的转换成物质的。
但这解答还是糊弄。你说松果腺是转换的地方,那它具体怎么转换的?松果腺本身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
这就是笛卡尔给后世哲学家挖的巨坑,也就是所谓的心身问题。可以说,日后心灵哲学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在填这个坑,也就是在回答伊丽莎白公主的那个疑问。
后世哲学家普遍认为,要解决交互难题,必须舍弃二元论、回到一元论。而笛卡尔之前的一元论大多是唯心主义的(用柏拉图的理念或基督教的上帝把物质和精神统摄起来);但笛卡尔之后是科学革命之后的世界,唯心主义这条路没多少知识分子愿意走了。
当前主流的科学家和哲学家都遵从唯物主义,或者用学界更通用的词叫物理主义——它是唯物主义结合现代自然科学发展的版本,简单说就是:这世界上真实存在的事物,都是以物理学为基础的自然科学能够描述清楚的;物理学说不清楚的事,都不是真实存在的。 人的意识现象无非用脑神经、分子、原子之类的科学语言就能描述清楚,顶多再加一个量子,除此以外不要整神秘兮兮的花活。
于是物理主义者要面对的功课就成了:意识这种心灵状态是怎么由物质派生出来的?派生的机制是什么?
下面五种方案都在答这道题。它们必须同时遵守两个信条:一、遵守物理因果的封闭性(不能隔空发功);二、遵守物质决定意识。说白了,就是要在等号右边填上一个物理主义语言说得清楚的答案。
二、副现象论:那都是没用的精神污染
副现象论的答案是:心灵状态就是物质运动的副现象。
什么叫副现象?英文 by-product,副产品的意思。就好像火车产生的烟、滚过桌面的台球留下的影子、新鞋发出的吱吱声。烟、影子、吱吱声都是副产品,它们对系统的运作不发挥任何作用,只是伴随性的产物。
回到刚才那个例子:你看到视频(物理事件)→ 内心欢喜(心灵状态)→ 萌生点赞的意愿(心灵状态)→ 动手指点赞(物理事件)。副现象论说,这世上真实发生的只有物理事件那条链:你看到视频引发了大脑活动,大脑活动又引发了点赞的动作,这些都是物理事件之间的传导。而「内心欢喜」「想点赞的意愿」这些心灵状态只是副产品——物理事件引发了它们,但它们到此为止,不会再引发后续事件。
这样就既避免了打破物理因果封闭性的隔空发功,又遵守了物质决定意识。
说白了,副现象论就是:你的意识现象都是些没用的精神污染。 你以为你成天反思、想象,对你的真实生活有影响吗?没有的。并不是你先在脑子里想我该怎么生活,然后就照着想法去生活了。大家扪心自问,你的生活哪来那么多反思?你每天起床吃饭上班摸鱼下班,不都是按生活的惯性该咋活咋活。你和一个什么都不想、啥事不往心里搁的机器人,实际生活并没有什么实质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你脑子里多出了一些精神污染。
批评
第一,太反常识。 我们直觉上感受到的就是因为内心欢喜才引发了点赞的动作。再比如你有个伴侣对你很好,每天给你做饭;副现象论非要说这不是因为她内心对你的爱意——你非得把对方看成机器人,这日子也没法过了。
第二,违反自然选择的节俭原则。 这条更有力。千百万年来大自然让我们演化出了能产生心灵状态的大脑性状,你副现象论者却说这些心灵状态没用?要知道人脑的能耗极大——它只占体重百分之几,能耗却占到全身的约 20%,是所有哺乳动物里能耗最高的,其中很大一部分正是用来进行意识活动的。那为什么千百万年的自然选择要筛选出这么一个没用但能耗巨大的性状?它要是真没用,难道不早该被淘汰了吗?
所以副现象论有点智力上偷懒的嫌疑:啊?人有心灵现象?捂住眼睛,我不看我不看,我当它不存在、当它只是副现象——然后就保住物理因果封闭性了。这也太省事了。
三、行为主义:论事不论心
行为主义说:咱不要扯什么二元论、物质实体、心灵实体、副现象,这些都是形而上学预设,扯不清楚。你说你有个心灵实体,你倒是掏出来给我看看啊? 掏不出来就别扯这个。
我们只说那些能被实际测量的东西。什么能被测量?人的行为。 简单说就是中国人讲的论事不论心——不要扯你心里怎么想的,这事说不清楚,我们只看你是怎么做的。
所以行为主义的答案是:心灵状态就等于行为倾向。
比如有人跑来说,我是发自内心地喜欢你这个节目,每次看到内心都小鹿乱撞。行为主义者会说:什么叫发自内心的喜欢?有多喜欢?小鹿乱撞是撞出了多少牛顿的力,能把手机屏幕撞碎吗?我感受不到你的内心,你的内心对我而言是个黑箱。 你对这个节目的喜欢,要以一种所有人都能测量的方式体现出来——你得把它翻译成一系列可观察的操作。观察到那些行为之后,我才可以说:看得出来你是真挺喜欢这节目的。
所以行为主义讲求的是输入和输出,至于两者之间经历了什么内心的复杂变化,那是个黑箱,我们不去扯它,只看刺激和反应两端的物理事件。它不预设任何看不见摸不着的心灵实体,主张把不能测量、不可证实的东西全剔除掉——这很符合奥卡姆剃刀的精神: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在这套逻辑下,如果你的伴侣每天为你做饭,我们就可以断言她其实很爱你。哪怕她是个机器人,只要在行为倾向上对你好,她就是真爱你。
这也符合图灵测试的精神。图灵测试用来检验计算机有没有达到人类智能水平,它不做概念性界定、不管这台机器用了什么模型什么技术,而是用行为主义的方式来判定:你和它聊了半天,竟然不能确定它是机器还是真人,那我们就说它通过了测试。
批评:等号划得太满
对行为主义的批评集中在一点:你把心灵状态和行为倾向划的这个等号,是不是话说得太满了?
要反驳它只需找出反例:有相应的心灵状态,却没有表现出相应的行为倾向。
一般人被针扎了都会喊疼、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但感受到疼痛就等于那副表情吗?设想一个训练有素的演员或特工,你拿针扎他,他由于多年训练不会表现出任何痛苦,反而非常淡定甚至面带微笑。但你能因为他没表现出痛苦,就断定他内心没有感受到疼痛吗?
归根结底,它非要把所有心灵状态都翻译成行为倾向,可问题在于所有的心灵状态都翻译得出来吗? 我们生活中有大量口是心非的场景。如果有些心灵状态你翻译不出来,你就当人家是黑箱置之不理,还拿奥卡姆剃刀把对方的心思给剃了——那可就麻烦了。
四、同一论:疼就是 C 纤维被激发了
同一论说:我们不要二元论,我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一切心灵状态都可以还原到物理机制,准确说是还原到大脑的状态。
所以它的答案是:心灵状态就等同于大脑状态,两者其实是一回事,是同一的。
这走的是典型的还原论路数:一切高阶的心灵状态都可以还原为低阶的物理状态。这也得益于脑科学的发展——脑科学告诉我们,你的感受和想法其实都是脑神经网络的一系列放电过程,每一种心灵状态都对应着某种特定的脑神经状态。
所以按同一论的说法,你被针扎了喊「啊,我疼」,这句话应当翻译成「啊,我的 C 神经纤维被激发了」。
这个主张让理论变得很圆融,很好地解决了交互难题:你看视频、内心欢喜、萌生点赞意愿、动手点赞——其实每一步都对应着一个脑神经状态,一个状态引发下一个状态。甭管这个事件叫心灵状态还是物理状态,都可以还原为神经状态之间的因果关系。
这就避开了副现象论和行为主义共同的 bug:它们都解释不了心灵状态引发物理状态,因为两派都不承认心灵状态的实存性。而同一论说得通。
批评一:解释不了意识的主观性
同一论的努力方向是把所有心灵状态都翻译成第三人称视角能够研究的大脑状态,因为物理主义的自然科学讲求第三人称,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客观性」。
但这种翻译能完全说清楚心灵状态吗?它漏掉了意识的一个重要特征:意识具有主观性。我们每个人能以第一人称视角直接体验到自己是有意识和感受的,而这种主观感受有时很难用语言说清。比如疼痛这种主观体验,你把它翻译成「C 神经纤维被激发了」——这就没那味儿了,丢失了很多重要特征。
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做了个著名的思想实验来反驳这种还原论。他问:成为一只蝙蝠是怎样一种体验?
蝙蝠通过发出高频尖叫、用回声定位的方式感知外部世界。作为科学家,你可以把一只蝙蝠开膛破肚研究它的声呐系统,搞清楚它身体构造的每一个细节。但问题在于:就算你把蝙蝠的物理构造研究得再清楚,你敢说你感受到了成为一只蝙蝠的体验了吗? 你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内格尔认为,心灵状态并不完全等同于大脑状态,同一论是不完备的。
批评二:碳基沙文主义
第二种批评是:同一论把心灵状态等同于人的大脑状态,这是一种碳基沙文主义——难道只有人脑这种碳基材质才能产生心灵状态,换种材质就不行了?
哲学家希拉里·普特南就拿人工智能说事:虽然目前技术上还造不出能产生类似人类心智的计算机,但理论上是可以做到的。那么请问,如果有这么一台超级计算机,它也有情感有感受,它说它感受到疼痛了——我们能说这台计算机身上没有 C 神经纤维,所以它表现出的疼痛就不是疼痛吗?
普特南攻击的地方就是:你把心灵状态死死绑定在人脑状态上,好像只有碳基的脑袋瓜子才能产生心灵,这话说得太满、太武断了。心灵状态完全可以由人脑之外的东西来实现。
这就牵涉到所谓的多重可实现性,后面功能主义那节还会再说。
五、消除论:根本没有那回事
消除论是强硬的物理主义,可以说是同一论的升级版甚至激进版。
它和同一论相通的地方是:说事就用脑科学的语言,不要说自己疼了,而要说 C 神经纤维被激发了。
那区别在哪?同一论是承认有心灵状态的,只不过它主张把心灵状态还原为脑神经活动——把疼痛、感受、信念、欲望、自我这些日常词汇统统还原成物理活动。
但消除论认为,根本不存在日常语言里说的那些心灵状态。 这些日常描述都是错觉,而且这些错觉根本不对应任何底层的脑神经状态。它们只是民间心理学(也可译作常识心理学)的产物——就是老百姓在日常语言里描述心灵状态用的那些词:信念、记忆、欲望、自我、理性。
消除论者会问:这些说法是科学的吗?什么是信念?什么是自我?你把脑子挖开能看到这些东西吗?
这就像在巫医流行的时代,人们把生病解释为魔鬼附身;后来随着科学发展,我们知道生病是细菌和病毒造成的,那么「魔鬼附身」这种解释显然就是错觉了。同理,什么感受、信念、欲望、自我,这些民间心理学的说法显然也都只是错觉。
消除论认为,心灵哲学里之所以长期存在各种错乱、bug 和争论不休的伪问题,就是因为你们总拿虚假的民间心理学词汇来说事。所以它的方案是:把心灵状态这种民间心理学的产物消除掉。老百姓平时怎么聊我们不管,但哲学家和科学家在严肃探讨时就不要用这些词,而要用神经元、轴突、树突、神经递质这些科学说法。这样,笛卡尔挖的那些坑就在哲学上解决了。
批评
第一,为常识心理学辩护。 你在大脑里没发现疼痛、欲望、自我对应的东西,就说常识心理学是错的?打个比方:物理学也有科学物理学和常识物理学。教科书里的牛顿力学、相对论、量子力学用的是基本作用力、夸克、引力场这些概念;但老百姓日常聊天不聊这些,而是说「这东西很大」「很硬」「容易碎」「有点远」,甚至说「这肉吃起来有点柴」「这水果有点面」。这些常识物理学的概念老百姓用得很方便很有效,你不能因为它们不如教科书科学,就说「这肉有点柴」这种说法是非法的。
第二,和同一论一样解释不了主观性。 消除论同样主张把对意识的描述都翻译成第三人称描述,这是对所有物理主义都奏效的批评。除了蝙蝠,这里再介绍一个思想实验,由哲学家弗兰克·杰克森提出,叫黑白玛丽屋。
有个叫玛丽的姑娘从小生活在一个屋子里,屋里所有东西都是黑白的,电视是黑白的,书籍是黑白印刷的,她还戴着特殊的隐形眼镜,连看自己的皮肤也是黑白的——总之她从小看到的一切都是黑白的。但她在这个屋子里学习了关于颜色的一切知识:颜色的波长、人眼如何接收各种波长等等,熟悉到参加色彩科学考试对答如流拿高分,可以说她是一位杰出的色彩科学家。
现在问题来了:如果有一天摘掉她的隐形眼镜,打开门让她走到外面的世界,看到蓝天、绿草、清水——当她看到大自然中这些鲜活的颜色时,她会不会发出惊叹?
只要玛丽发出一声惊叹,物理主义就是不完备的。
为什么?你想,如果物理主义的第三人称描述是完备的,那么作为色彩科学家的玛丽的反应应当是「害,这些颜色我从小在教科书里都学会了」,那种博士生看小学生考卷的淡定态度——她干嘛要惊叹呢?她只要惊叹,就说明第三人称描述哪怕再详尽再科学,也没有完全解释清楚意识的体验,因为意识的重要特征在于它的主观性。
六、功能主义:软件与硬件
功能主义可以说是目前心灵哲学界的主流学说(虽然这么说有点简单粗暴,因为它现在也有很多发展和变种)。
它的答案是:心灵状态就等于功能状态。
回到同一论那个批评:是不是非得由人脑这种碳基脑袋瓜子才能产生意识?同一论认为必须是。而功能主义说,要实现一种功能,你底层用什么物质材质是可以多重选择的——意识和物质并非死死绑定的关系。人的意识其实就是一种功能状态,其他材质经过适当的组装排列也能实现它。就相当于你要实现咬东西这个功能,甭管是烤瓷做的假牙还是金属做的假牙,不都一样用嘛。
这就是功能主义讲的多重可实现性,或者叫基质中立性。
功能主义在 20 世纪能迅速发展,得益于另一门学科:计算机科学。计算机为考察意识问题提供了很好的参照物——计算机分硬件和软件,那人的身体和心灵的关系,就好比计算机的硬件和软件的关系。
计算机确实满足多重可实现性:为了运行一个特定程序,并不一定非得用目前通用的晶体管 CPU。计算机发展史历经了不同的硬件材料,最早巴贝奇设计的分析机,硬件是黄铜齿轮、气缸、控制杆和各种机械小装置组成的;这种机器如果装配完好,理论上完全可以执行今天计算机能执行的程序,比如打一局射击游戏——当然那台机器可能体积超级巨大,但理论上可行。
所以功能主义的公式可以更新一下:如果我们抱着一种把人类心智看作计算机程序的立场,那么心灵状态就等于程序。我们的意识相当于软件,包括大脑在内的身体相当于硬件。
虽然运行意识这个程序必须依赖物质硬件——用术语说叫意识随附于物质,没有底层物质意识也就灰飞烟灭了——但两者的关系不是被绑定的,而是可多重实现的,就好比同样的软件可以在不同硬件上运行。所以人类意识并不一定非得由碳基人脑才能实现,一台制造精密的机器在理论上也可以实现人类智能。
于是功能主义为两件事奠定了理论基础。一是强人工智能的可行性——所谓强人工智能,简单理解就是达到了人类智能水平、能通过图灵测试的人工智能。二是意识上传:同样的软件在不同硬件上运行功能是一样的,你不可能在这台电脑上玩游戏枪口朝前、换台电脑枪口就朝后了。那么假如你已经七老八十身体日益老化,理论上可以做个意识上传手术,把意识提取出来下载到更年轻的身体里,你的感知、记忆、欲求这些软件还和原来一样,生命体验在新硬件上得到延续——在这个意义上你完全可以通过意识上传实现永生。(当然这有点科幻,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
批评:中文屋
对功能主义的批评还是那个套路:你是不是又把话说得太满了?只要实现了相应功能就算具有心灵状态了?
批评者要找的反例是:实现了某种功能状态,但没有任何心灵状态。 这同时也是对强人工智能的批评——哪怕一台超级计算机能实现各种功能,它却没有人类那样的心灵状态。
这方面最著名的思想实验是哲学家约翰·塞尔的中文屋。
塞尔是美国人,对讲英语的人来说中文完全是乱码。把一个不懂中文的美国人关在小黑屋里,屋外有一帮中国人通过门缝塞字条和他交流。屋里的人完全看不懂字条上的汉字,但屋里有一大筐已经写好汉字并编好号的字条,还有一大本用英文写的规则书,上面写着诸如「如果外面塞进来 1437 号 + 2486 号 + 94 号汉字,就塞回去 325 号 + 2144 号汉字」这样的规则。
于是外面的人塞进一张「请你讲个笑话吧」,过一会儿里面塞出一张写着某个笑话的字条,外面的人一看:哟,这屋里的人很懂嘛,很有梗。这样来回好多轮之后,屋外的中国人断定屋里的人肯定懂中文。而实际情况是,屋里的美国人完全不懂中文,他只是按规则书无脑组合字条而已。
塞尔说,这不就是所谓通过图灵测试的人工智能的情况嘛。 屋里的人相当于一台人工智能,屋外和他聊天相当于图灵测试,然后屋外的人误以为他懂中文——这不就相当于误以为一台表现出各种功能状态的超级计算机具有人类一样的心灵?
然而计算机只是在处理句法规则而已,它并不真正具有人类那样的心灵状态,因为它并不理解意义,就像屋里的美国人并不真正理解中文一样。
塞尔本人反对多重可实现性,他持一种生物自然主义立场:人类特有的心灵现象脱离不开底层基质,它是人脑的一种生物属性,必须由碳基的人类脑瓜生成才会有那味儿。就算你造出一台能通过图灵测试的人工智能,它也只能处理句法却理解不了意义——就是没那味儿。
七、属性二元论:一种实体,两种属性
绕了一圈回到二元论,但这回是打了折的。
先看这个问题为什么这么难缠。哲学家大卫·查尔莫斯把「什么是意识」分成两个层面:
简单问题——大脑是怎么构造的、脑神经怎么搭线、脑电波怎么放电,总之是用第三人称的科学语言能描述清楚的事情。虽然目前脑科学、生物学发展有限,技术上还没完全解释清楚,但在理论上这些只是技术问题。
困难问题——我们为什么会有意识?以及我们所具有的现象意识(也就是意识的主观体验)是怎么回事?比如当我们看到一块红色,并不仅仅是红色的波长对视觉神经产生了什么刺激就能描述清楚的,我们会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关于红色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无法用第三人称的科学描述说清。其实这正是黑白玛丽走出屋子看到五彩世界时发出的那声惊叹。
心身问题之所以到今天还争论不休,就说明意识不是一个简单的科学问题。 如果物理主义能轻松解释清楚意识,这个哲学问题为什么还吵到现在?
笛卡尔当初提二元论,意思就是对意识现象的描述肯定和对物质的描述不一样,对意识的描述要自成一体。但现在显然不可能退回实体二元论或唯心主义了。
折中的方案是属性二元论。 它既兼容物理主义,又为意识保留了一定的独立实存性。
关键区别在这儿:笛卡尔的实体二元论认为世界上有两种实体;而属性二元论其实是实体一元论的——它认为世界上只有一种实体,就是物质实体(这一点上它是物理主义的),但这个物质实体会表现出两种属性:物质方面的属性和精神方面的属性。
所以它给的答案是:心灵状态等于物质实体的精神属性。 而关键在于,精神属性是独立于物质属性的。
怎么理解这个「独立」?典型的物理主义(比如同一论)会认为:只要物质配置到位了,比如 C 纤维被激发了,心灵状态就必然是「我感受到疼痛」——物质决定意识嘛。但属性二元论会问:这话是不是又说得太满了?会不会存在一种物质到位了、但精神没到位的状态?
为论证这一点,查尔莫斯做了个思想实验:哲学僵尸(philosophical zombie)。
它不同于电影里的僵尸——电影里的僵尸你一眼就能看出和正常人有区别,而哲学僵尸从行为表现上、身体构造上都看不出和正常人有任何区别。换句话说,在意识的简单问题方面他和正常人毫无二致:脑神经搭线都搭对了,脑电波也正常。
他和正常人唯一的区别体现在困难问题上:哲学僵尸没有主观的意识经验。 他平时看起来也笑呵呵的,你对他好他也表现出很开心的样子,但他并不是在内心深处真正感受到开心,他只是表现得开心。你跑去问他「你是哲学僵尸吗」,他肯定会否认——但这不是故意骗你,他连意识都没有,还故什么意。
查尔莫斯问:这种没有意识经验、但物理构造和正常人一模一样的哲学僵尸,在逻辑上是不是可以设想而不陷入矛盾? 既然逻辑上可设想,那么他就是可能存在的;只要他可能存在,物理主义那句「只要物质到位精神就到位」就是错的。因此,精神属性独立于物质属性。
属性二元论和功能主义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功能主义说心灵这个软件随附于大脑这个硬件,但两者不是绑定关系而是可多重实现的。属性二元论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说:精神属性随附于物质属性,但精神属性不可还原为物质属性。
注意「还原」这个词,那是典型的物理主义词汇,属性二元论者拒绝使用它。还拿计算机说事:计算机是分层的,不同层面的事情具有一定程度的独立性。软件层面的东西虽然随附于硬件层面,但不可还原到硬件层面。比如你在游戏里用一把枪把对方爆头了,你说游戏界面里的这个场景,能在硬件层面找到一一对应的元件吗?往下还原只能还原到 CPU 里的晶体管,你说哪根线对应了那把枪?找不到的。
批评:那精神属性到底哪来的
既然精神属性是独立的、不依赖于物质属性,那这个精神属性到底是怎么来的? 这就是属性二元论的软肋,其他阵营的批评大多集中在这里——你没法用科学的方法说清楚,那似乎又回到了神神叨叨的唯心主义。
有些属性二元论者试图用能和自然科学兼容的语言来回答,目前主要有两种说法。
涌现论说,意识是整个人脑神经网络共同运作而涌现出来的产物。组成大脑的各个神经元是无意识的,但如果以适当方式联接在一起,意识就涌现出来了。问题在于,「涌现」只是个事后描述——具体是怎么涌现的?它有数学吗?可以人为操作或预测涌现现象吗?关于具体机制,目前学界也没人说得清楚。(当然支持者会反击说,所谓「说得清楚」本身就是还原论的思路,讲求丁是丁卯是卯;而涌现论就是反对还原论的,你们还妄想我们用还原论的话语说清涌现论?)
泛心论说,就如同所有事物都具有物质属性一样,所有事物也都具有精神属性。从宇宙初始、从有物质实体开始,万物在拥有物质属性的同时也就拥有了心灵属性。这样一来,「精神属性从哪来」的问题就被回答了,或者说被消解掉了——它是万物的固有属性嘛。我们从来不会问万物的物质属性是从哪来的,同理万物从一开始也自带心灵属性。而且这种属性不仅适用于生命,也适用于非生命——一张桌子、一块石头也有心灵属性。这倒不是说石头有意识,但至少可以说石头也有着意识最初的微弱迹象。
泛心论的逻辑倒是挺清晰,也和属性二元论的预设融贯,但它的问题在于和物理主义的科学世界观太不兼容了,绕了一圈还是同一个毛病:它说不清楚。
收束:七个方案,一条战线
把七种方案排在一起,能看出一条很清楚的推进线索。
笛卡尔挖坑:把心灵立为一种独立实体,代价是交互难题——精神怎么推动物质?
接下来的五个方案都在填坑,而且填法可以按「对心灵状态让步多少」排成一个序列:
副现象论保留心灵状态但剥夺它的因果效力(它存在,但没用);行为主义干脆把它翻译成外部行为(内部是黑箱,不谈);同一论承认它实存但把它还原成大脑状态(它就是神经放电);消除论最激进,直接说它压根不存在(那只是没学好科学的错觉);功能主义把它从具体材质上解绑(它是功能,硬件可换)。
而反驳这五家的招数,翻来覆去其实只有两把:
第一把是「你把话说满了,我找个反例」。 特工被扎针不喊疼(反行为主义)、超级计算机没有 C 纤维(反同一论)、中文屋里的美国人(反功能主义)、哲学僵尸(反物理主义整体)——全是同一个句式:功能/行为/物质到位了,而心灵没到位。
第二把是「你解释不了第一人称」。 蝙蝠的体验、黑白玛丽的那声惊叹——它们打的是所有物理主义共同的软肋:第三人称的描述再详尽,也漏掉了「是什么感觉」这一层。
属性二元论是被这两把刀逼出来的折中:实体上认输给物理主义(只有一种实体),属性上守住阵地(精神属性不可还原)。代价是它欠下一笔账——精神属性到底哪来的?涌现论和泛心论都是在还这笔账,但都还得不太漂亮。
所以七个方案转了一圈,笛卡尔那个坑其实并没有被填平,只是从「两种实体怎么交互」变成了「一种实体的两种属性怎么共处」。查尔莫斯的「困难问题」这个提法之所以有名,正是因为它老实承认了这一点:简单问题会随着脑科学进展一个个解决,而困难问题连该往哪个方向使劲都还不清楚。
最后回到这个大问题。显然这个世界是物质的,这些物质都可以由日臻完善的现代科学描述清楚,无非是基本粒子在基本作用力下的基本运动。但同时,我们也确实能感受到自己是有心灵的。
当我们欣赏一幅美丽画作的时候,当我们回忆童年的时候,当我们不可自拔地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此时此刻内心的感受,也是可以用脑神经、放电、分子、原子、夸克解释清楚的吗?
整理自「大问题 Dialectic」《哲学基本问题:物质怎么就决定意识了?》(录制于 2021 年)。文中比喻多来自原视频,人名书名、术语、思想实验归属经过核对,与原视频口述有出入处以核对结果为准。
一处更正:原视频说人脑质量占身体 5%、能耗占 20%,能耗比例无误,但成年人脑质量通常按约 2% 计,这里已改为「只占体重百分之几」。另补两点视频未提及的背景:黑白玛丽屋的提出者杰克森后来自己放弃了这个论证、转向了物理主义;功能主义的主要奠基者普特南后期同样放弃了自己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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