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卷之争:六派哲学,躺派对卷派

躺平不是这几年才有的问题。躺派三家(犬儒住木桶、伊壁鸠鲁开花园、斯多亚讲宿命)把欲望往下压,卷派三家(黑格尔的劳动、马尔库塞的大拒绝、亚里士多德的自我实现)把人从地上扶起来。六张方子,治的是同一个病:人为什么不能一直躺着。

· 更新于 #哲学#科普

「大问题 Dialectic」的整理,是「躺卷之争」上下两集合成的一篇。原节目分两集播出,上集讲躺派、下集讲卷派,这里合在一起。我按论证脉络重排,核对时改了不少地方(音近词错得多,见文末)。

开题:这不是个新问题

每个人都渴望更好的生活,为此需要积极行动。可问题在于,积极行动就能换来更好的生活吗?能换来多少?那么它还值得吗?

有人选择加倍努力奋斗——也有人把这个选择叫内卷;有人说我卷不动了,选择躺下休息。躺的方式也有很多种:有人过一种低欲望的生活,有人家里条件不错就成天吃喝玩乐,有人打游戏,有人干脆读哲学去了。当然也有人批评说躺平是懦弱,你觉得处境不够好就该积极行动去改变,而不是躺地上摆烂。

是躺还是卷、是出世还是入世,不是最近这些年才有的问题。自人类有文明以来它就一直在,它是个哲学问题。

节目请了六派来回答,分成躺派和卷派:

阵营学派一句话主张
躺派犬儒学派悬置卷出来的需求,回归本性,低欲望生活
躺派伊壁鸠鲁学派生死看淡,追求灵魂的宁静
躺派斯多亚学派认命,但保持内心平和
卷派黑格尔人在劳动中唤醒自我,不能躺
卷派马尔库塞别被消费社会喂饱,要「大拒绝」
卷派亚里士多德做事不为成功,为自我实现

先说躺派。三家按躺平指数从高到低排。


躺派

一、犬儒学派:住木桶的哲学家

犬儒主义者可以理解为古代的嬉皮士。他们过一种低欲望的极简主义生活——不是今天小资讲的那种装修风格或者穿搭上的极简,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低欲望:衣衫褴褛,从不洗澡,四处流浪,鄙视一切世俗的物质和文化享受。躺得不能再躺了。

最著名的是第欧根尼,成天在雅典街头游荡,一身破烂衣不蔽体,自己住在一个木桶里,史称「木桶哲学家」。

要注意的是,他们过这种生活不是因为穷得买不起漂亮衣服所以摆烂,而是主动选择。犬儒学派里不少人本来家境优渥,比如第欧根尼的弟子克拉特斯是个超级富二代,继承了一大笔家产,后来把财富全捐了出去,跑到雅典拜第欧根尼为师。

那为什么赢在起跑线上的人还要选择躺平?

这要从一组古希腊哲学家非常关注的概念说起:自然(physis)与习俗(nomos)。哲学家要追问的是:哪些东西是出于自然、本来就是这样的?哪些东西是人为约定出来的、出于习俗?自然的东西普天下都一样,是普世的;习俗的东西则是建构出来的。

人饿了要吃饭,这是自然的,你不吃就会饿死。但到底是吃兰州拉面、意大利面还是烤牛排,这些具体吃法都是人为的,都只是习俗。

由这个二分,就衍生出两种需求:

[ 必要的需求——出于自然。不满足就活不下去 ] [ 不必要的需求——出于习俗的约定。不满足照样活得下去,而且反而活得更自由自在 ]

我饿了想吃饭是必要的需求,那我喜欢吃什么就直接去吃。我发自内心喜欢吃麻辣烫,那就去吃麻辣烫好了。可为什么有些人非得花人均两千去吃米其林三星?从自然的意义上它真的比麻辣烫更好吃吗?其实没有。米其林三星的作用在于你可以拍照发出去,让别人觉得你有钱有品味,从而赢得声望与地位。 这在犬儒主义者看来就是不必要的需求,是卷出来的假需求。

再比如需要有房子住,这是必要的;但你是租个小公寓还是买下一栋大 house,这个分别只是习俗。第欧根尼直接住木桶,还方便些——要搬家的话随时可以拎着桶跑路。

我们的生活为什么这么焦虑这么累?就是因为被这些人为卷出来的不必要的需求绑架了。 这些需求说到底就是对财富和名望的需求,它们根本不是自然的,只是你觉得消费这些东西能让别人高看你一眼,结果把自己搞得很累。

本来小日子过得好好的,有吃有喝,这就挺好。但社会风气突然变了:小日子过得好不算真的好,我们要努力、要奋斗、要追求成功。为了事业成功就要考上好大学,为此要考上好中学、好小学、好幼儿园——我们从小就是这么卷到大的。可扪心自问,做题、报班、当上总经理,真的是我们发自本性热爱做的事吗?不是,我们就是为了卷而卷

那怎么分辨一种需求是自然的还是卷出来的?节目给了个很土但很好用的检验:问自己「如果不这样,我会不会少块肉」。 不给老板的朋友圈点赞,会少块肉吗?不会,那就是不必要的需求。

第欧根尼追求的自由自在,其实就是一种自足:我的幸福不需要取决于别人的评价,我自己就能掌控自己的生活。如果你的幸福取决于那些卷出来的需求,那你是否幸福就充满变故——因为它不自足,它取决于别人怎么看你、别人给不给你点赞,这样活得很累。

顺带一提,古希腊语的 physis 既有「自然」的意思也有「本性」的意思(跟英语的 nature 一样)。所以犬儒主义者追求自然而然的生活,其实也就是按本心生活: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怎么做,不要虚伪,不要装。

最有名的那个场面是:年轻的亚历山大大帝慕名来访,第欧根尼正坐在木桶里晒太阳。亚历山大说我就是亚历山大,你有什么请求我都能办到。第欧根尼回答说,年轻人,我的请求就是请你让开,别挡住我的阳光。

不过第欧根尼鄙视的不只是巴结权贵。他鄙视一切文明成果,认为艺术、数学、天文学这些研究都没必要,学这些知识也都是卷出来的需求。这也是犬儒主义看起来最虚无的地方。

二、伊壁鸠鲁:生死看淡,但不是纵欲

伊壁鸠鲁学派和犬儒主义很不一样。犬儒很愤世嫉俗,几乎过一种苦哈哈的禁欲生活;伊壁鸠鲁主义正相反,它主张一种快乐主义

躺平指数上它也没有犬儒躺得那么平。区别的根子还是在对「自然」的理解上:

在犬儒那里,自然更多是个否定性的词——它没有什么实质内容,主要是用来说「什么什么不是自然的」,所以显得特别虚无,什么都是虚假的。而在伊壁鸠鲁这里,自然是有实在内容的,因为他们算是前现代的自然哲学家,对大自然如何运作有一整套理论。

这套理论就是原子论,继承自更早的德谟克利特。古希腊人讲的原子跟现代物理学的原子不太一样,它指的是不可再分的物质微粒,是哲学上抽象出来的产物(现代物理已经发现原子还能再分)。但理念是相通的:万事万物都由物质微粒构成,包括人;万物的生灭和运动都是原子互相碰撞的产物,里面并没有什么神仙或者精灵。很唯物主义。

(顺带一提,马克思的博士论文正是关于伊壁鸠鲁的原子论的,题目是比较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两种自然哲学的差别。这对他后来的思想显然有影响——下面讲卷派的马克思时还会碰到他。)

从这套唯物主义能推出什么伦理结论?

第一步:克服对死亡的恐惧。

为什么要先处理死亡?因为生活中很多焦虑不安的根源就是对死亡的恐惧——总觉得自己终有一死、生命有限,于是就焦虑,就想在有限的生命里卷出个花样来。伊壁鸠鲁的哲学就是要告诉你死亡不值得恐惧,用的是两个论证:

伤害性论证(伊壁鸠鲁)。很多人怕死,怕的是死亡对我们的伤害。但死亡伤害不了我们:要么我还活着,那死亡显然还没来,伤害不到我;要么我已经死了,那我就不存在了,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就更伤害不到我。所以无论活着还是死了,死亡都不可能伤害到我。

对称性论证(卢克莱修)。我们死后和出生之前的状态是完全对称的——都是我不存在。那么请问,你有为自己出生之前不存在的状态感到过担忧和惧怕吗?从来没有。那你为什么要惧怕死后不存在的状态?

归根结底,唯物主义者本来就不该怕死:我们本来就是一堆原子聚合而成,死亡就是原本聚在一起的原子散开了而已,这是自然现象。生活中很多人自称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结果特别恐惧死亡——那就是假的唯物主义者。

第二步:既然生死看淡,那这辈子就及时行乐。

这就是快乐主义:快乐就是人生的意义,人生的目的就是追求快乐。反正再怎么折腾,最后也就那样,没必要非得在活着的时候卷出个什么花样。

但这里最容易被误解。 伊壁鸠鲁的快乐主义不是肉体上的纵欲,不是大鱼大肉、荒淫无度那种。他给快乐下的定义是:身体的无痛苦,和灵魂的不受干扰。

追求那种直接强烈的感官快乐会撞上快乐主义的悖论:你越追求它,等它到手反而就没那味儿了,剩下的只是空虚。这种快乐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即逝。而且沉溺其中反而制造痛苦——暴饮暴食能带来直接的快乐,但往往导致疾病。

所以伊壁鸠鲁反而讲究一定程度的节欲。在节欲这点上他和犬儒有点像,但动机完全不同:犬儒是为了节欲而节欲,伊壁鸠鲁是为了享受更大更持久的快乐而节欲。

在他看来,真正值得追求的是灵魂的快乐,也就是一种灵魂上的宁静状态。大起大落的感官快乐往往带来更多痛苦,反而淡泊宁静是持久的快乐之源。而要实现这种状态需要哲学家式的理智与审慎——所以学习知识、探讨学问这种沉思的快乐,才是真正持久的快乐。这是伊壁鸠鲁主义比鄙视一切精神文明的犬儒主义显得不那么虚无的地方。(记住这个「沉思的快乐」,讲到卷派的亚里士多德时会正面回来。)

也因此,伊壁鸠鲁主义者不像犬儒那样完全放浪形骸、对他人感受不管不顾。他们是讲社会契约的:每个人都有权追求自己的快乐,但你追求快乐不能妨害别人追求他的快乐。你说你以杀人放火为乐,那不行,你违反了契约。他们要的是 you happy, I happy, everybody is happy。

伊壁鸠鲁创立学派时在雅典郊外买了一处带花园的宅子,和当时的青年在那里探讨人生和哲学,所以学派也被称为花园学派。生活方式以简朴著称:粗茶淡饭,高朋满座,在小花园里一起探究自然之道。用刘禹锡那篇的味道说就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远离 CBD,远离尘嚣,你们爱卷卷去吧。

三、斯多亚:认命,但要平和地认

斯多亚主义的躺平指数最低,属于躺着卷

它并不主张躺地上完全摆烂,它是允许你去卷的。关键在于:甭管你是躺着还是卷着,你都得保持一颗平和的心态——哪怕你去卷,你也得平和地卷。

还是先看自然观。伊壁鸠鲁的自然观是唯物主义的原子论,而斯多亚的自然观是泛神论的。在他们看来,宇宙由两种原则构成:一种是积极的形式,一种是消极的质料。消极的质料就是水火土气这些物质元素,而推动这些元素运动的积极形式就是

这个神是抽象化的,不是希腊罗马神话里那种人格化的神,而是一种抽象的宇宙精神、宇宙规律、宇宙命运。神内在于大自然之中,神就是大自然本身

在这套自然观里,宇宙首先诞生于一场大火,火向下运动凝聚成气、水、土,这些元素向上运动又转化回来,最终整个宇宙又归于一团大火中毁灭殆尽,然后重生,再走一轮,如此往复,是一个无尽的永恒轮回

而这个轮回的剧本早已被宇宙命运定好了。我们人是这个宇宙大剧本里小小的一部分,生活中的一切都已被它决定,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由泛神论的自然观,就推出了一种宿命论。

那在宿命论之下该抱什么人生态度?随遇而安。 你人生中的一切遭遇早已被一种宏大的力量决定好了,那你还折腾什么?自我奋斗抵不过宇宙的进程。你最终会不会当上总经理,这已经定了;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你求爷爷告奶奶也不会来。

有意思的是斯多亚学派代表人物的构成:既有位极人臣的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这是西方哲学史上唯一的皇帝哲学家;也有唯一奴隶出身的哲学家爱比克泰德,他的腿还被奴隶主打断了,是个残疾人奴隶。社会地位最高的人和最低的人都是斯多亚主义者,他们都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细心的话会发现一个矛盾:你一边主张宿命论说一切都被决定了,一边又教导人们要选择接受这种人生观——那还宣扬什么呢?既然一切都被决定,接不接受斯多亚主义,该咋样还是咋样。

斯多亚的回答是:人还是有一种自由的,但那不是改变命运必然性的自由,而是认识到自己被命运决定的自由。 如果你知道你是被命运决定的,你就是自由的;如果你不知道,你其实是不自由的。

塞内卡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命运领着愿意的人走,拖着不愿意的人走。如果你不知道有必然性,以为一切皆有可能、以为靠个人奋斗就能改命,那到头来发现没改成,你整个人就崩溃了——这就是被命运拖着走。该发生的注定会发生,区别只在于你是早就认识到这一点、于是无论结局好坏都坦然接受,还是到头来呼天抢地、大惊小怪。

所以斯多亚的落脚点并不是外在动作上的躺平,而是内心的平和。它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你去卷、去努力当上总经理,这也可能是命运的安排。问题不在于你躺着还是卷着,关键在于内心平和:哪怕你去卷,你也始终知道最终结局是改变不了的,你需要做到的是宠辱不惊。命运没让你当上总经理,你就坦然接受失败;上面决定让你当,你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人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所以做事的时候就别抱什么希望。 节目打了个比方:你去追一个女孩,一开始就别幻想能达到什么终极契合的状态,别信什么吸引力法则,成天畅想婚房床单是什么颜色。你要追就去追,冷冷静静地追;没追到就没追到,真追到了也只是微微一笑。

所以斯多亚不是教我们不做事,是教我们不要上头。 做事就做事,尽人事听天命,上什么头呢。一个容易上头的人心境跟过山车一样,前一天还是心动的感觉,后一天就满地打滚。

要克服的波澜不只是对成功的期望,还有愤怒。塞内卡专门写过一本《论愤怒》,教人遇事莫生气。但这不是说要当怂包——如果有人欺负你,为了杜绝恶行当然可以惩罚他,问题在于你惩罚他时不应出于内心的愤怒,而应是为了达到一个理性的目的。也就是所谓战术性发火:你可以装出怒发冲冠的样子,但内心一点也不生气,甚至有点想笑。

那怎么培养这种平和?还是要回到它的自然哲学:用宇宙的视角来看待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宇宙从一百多亿年前的起点膨胀到今天,按热力学第二定律最终又会归于热寂。你没事就去仰望星空,多看看宇宙的纪录片,关心关心宇宙和外星人——正所谓「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等你关心完宇宙再回头看自己月薪三千这点破事,就会发现跟宇宙终将热寂比起来,这都不是事儿。

插曲:为什么躺平三派挤在同一个时代

这段本该放在开题,但一上来讲历史容易不明所以,放在躺派讲完更好理解:为什么古典躺平三派都集中出现在希腊化时期?为什么之前的古典希腊时期没有明显的躺平思潮?

随着亚历山大的马其顿帝国以及后来罗马帝国的扩张,希腊文化传播到了整个泛地中海地区。这一方面导致了希腊文化的广泛传播,另一方面也导致了它的衰败。

此前希腊的政治结构是城邦制(city state)——一个城市就是一个独立国家,有点小国寡民的意思。那时候公民的日常生活与城邦的政治运行是高度同构的。雅典公民都知道「我是雅典人」,我生活的意义就在于参与雅典的大事小情:上到公民大会,下到去剧场看悲剧,我的生活和城邦的政治生活高度绑定。所以那时候苏格拉底在街头跟人聊的都是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勇敢这类话题——这倒不是他特别爱操心,是当时那种生活方式决定的。

而希腊化时期到来后,这种同构被打破了。人们从小国寡民的处境突然进入一个大帝国,小世界被打破,世界之墙坍塌了。我才发现以前生活中那些习以为常的事情竟然不是天经地义的——这也正是「自然与习俗」二分之所以成为核心问题的原因。

墙塌之后,我发现自己和这个大世界之间有一种深深的隔离感,感觉世界与我无关。在这么一个大帝国里,国家大事轮不到我说话,我在政治上无所附着,在里面没有参与感。既然这些我都改变不了,那我就只能追求内心的小确定。

这就是为什么躺平哲学会在希腊化罗马时期集中出现。

躺派三家讲完了。你要是看到这儿已经躺地上了——下面卷派要来把你扶起来。


卷派

卷派的「卷」当然是指内卷,但准确说是努力奋斗、积极行动的意思,所以更该叫行动派或者改变派:不安于现状,积极行动,谋求改变。那么问题就在于——你卷派得为「积极行动」给出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我躺地上蛮舒服的,凭什么要爬起来?

三家:黑格尔、马尔库塞、亚里士多德。

四、黑格尔:人在劳动中唤醒自我

要回答「为什么不躺着」,得先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是谁。 这个问题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里专门讨论过,也就是自我意识是如何确立的

黑格尔的回答是:自我的产生,伴随着「非我」。

自我意识不可能孤立存在,它是在对照中发现自己的——就像照镜子,你得通过一个外在的镜像才能反过来看到自己。当你发现世界上有「不是我」的东西、有异己性的东西时,你才能发现自我。

那人怎么处理这种「非我」?关键词是否定性:消除外在对象的异己性,去征服它、占有它,把异己的东西转换成自己的东西。人就是在不断否定、征服外在对象的过程中,逐步确立起自我意识的。 这就是黑格尔的辩证法——在不断的否定中,自我意识螺旋上升。

上升分几个层面。

第一层:欲望。 就是吃喝拉撒。欲望为什么能建立自我?因为欲望也是对外在对象的否定:你肚子饿了,就把树上的果子扯下来吃进肚里、消化掉,让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这就是对外在对象的否定和征服。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但思考已经是比较高阶的自我意识了;人一开始其实是「我欲故我在」,通过满足欲望觉察到自己不同于外部世界。

但仅靠欲望确立的自我是不够的,那是一种小动物式的自我。你成天吃最好吃的、玩最好玩的,只是个纯粹的消费者,只满足动物欲望,反而会感到空虚——哪怕你天天吃米其林三星,要是没法拍照发朋友圈,那口美食都不香了。

第二层:寻求承认。 于是自我意识辩证发展到下一步:你开始期待朋友圈里的点赞,也就是期待得到他人的承认。这就像你在单机游戏里神挡杀神、还娶了一堆纸片人老婆,可纸片人对你的承认不叫承认,那叫自嗨。你需要另一个同样具有自我意识的「他者」来承认你。

「我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通过他者的眼睛反射出来的。 我们人活着图的其实不是吃喝玩乐过得舒服,而是被别人认可、被别人看得起。一个人如果所有人都鄙视他、无视他,那他哪怕天天吃香喝辣也不会幸福。

但被他人承认是个零和博弈。 因为承认也是通过否定他者、征服他者来实现的,而他者也是一个自我,他也想通过否定你来获得承认。于是人与人之间就有了一种为寻求承认而进行的斗争(struggle for recognition)——这真的就是内卷:要么你承认我,要么我承认你;要么你服我,要么我服你。

它的终极形式,黑格尔形容为你死我活的生死斗争:我要消灭对方才能实现自我确认。于是那些不怕死、豁得出去的人赢了,贪生怕死的成了输家。但赢家不会杀死输家——因为死人不会承认你。于是输家跪地求饶,赢家饶他一命让他做奴隶,赢家成了主人。

这就是黑格尔著名的主奴关系(主人与奴隶的辩证法):奴隶跪倒山呼万岁,主人在奴隶那里赢得了承认、找到了自我认同;而奴隶为了保命,把自己的自我认同全交给了主人,成了主人的工具人。

日常生活里也有对照。有些人不愁吃穿、家产几辈子花不完,为什么还要不停折腾、不停卷?就像《鲁滨逊漂流记》里的鲁滨逊,在南美种植园已经攒下可观财富,还是忍不住要出海搞事情。因为对他们而言,真正的快乐不是来自吃喝玩乐,而是来自「赢」——来自赢得那场寻求承认的斗争,来自比别人强的优越感。这种快乐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当然,这种梭哈是有巨大风险的:赢了是种植园主,输了是荒岛余生。而缺乏梭哈精神的人就求稳、拿死工资,于是让渡出一部分自我认同给企业主,为企业主打工。

但主奴关系稳定吗?不。矛盾是辩证发展的动力,于是它发生了反转。

先看主人。 主人赢了以后,让奴隶去干活,自己完全不劳动,靠奴隶创造的产品过活。表面上主人想干嘛干嘛、拥有无限自由,但吊诡的地方在于:你要得到承认,那个承认你的他者必须也是个自我。而奴隶已经完全放弃了自我、成了工具人,他对你的承认全部来自强制——奴隶不可能不承认你。这种「不可能不」的承认算什么承认?那就是个只会说「大王你最美」的机器人,跟纸片人的自嗨没区别。于是主人又退回到只满足动物欲望的阶段,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反而丧失了自我,成了被奴隶养着的小动物

再看奴隶。 奴隶一开始出于怕死交出了自我认同,听命劳动。但奴隶却在劳动中重新找到了自我认同。

劳动为什么能确立自我?还记得吗——自我意识是通过否定性确立的,而劳动也是一种否定性的活动:它是改造自然对象的活动,你在改造自然的过程中把自己的观念注入自然对象,也就是把观念对象化了。比如你要打一把椅子,你对「什么是一把好椅子」的构想,全通过劳动注入了一块木材;这块木材被你否定掉、注入了你的人性,转化成了你做出来的劳动产品。于是在劳动中,奴隶发现周围的世界都是自己亲手打造的世界,自我意识觉醒了

这就是主奴辩证法——一场反转又反转的大戏:为寻求承认而生死斗争,分出主奴;主奴关系不稳定,再反转;否定之否定,主人最后丧失了自我、成了奴隶的附庸,奴隶却在劳动中唤醒了自我。

所以结论是:即便在生死斗争中败下阵来的人也不能躺平。 情场失意,职场得意——你在寻求承认的斗争里输了、别人不认可你,你就得在劳动中憋出个大活来证明自己。黑格尔第一次把劳动上升到哲学高度,把它看作人的自我生成的对象化活动、人的自由的前提。

马克思接过劳动观,又反过来批黑格尔

对黑格尔这一点,青年马克思点了个赞。马克思继承了黑格尔的劳动观,也认为劳动是人的本质、是人性的自我实现

我们中学课本里学过「劳动是一种享受」,当时很不能理解——劳动怎么会是享受,不劳动才是享受吧?这是境界太低没读懂。马克思在《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里说得很清楚(我把他那段拗口的原文翻成大白话):我通过劳动把我的人性对象化到产品里,在劳动过程中施展才华、发挥人性;然后通过你对我产品的使用,我的人性得到了认可、得到了承认,从而实现出来。而且这是一个我和你双向承认的过程——我们彼此的人性都被彼此的思想和爱所证实。这就是双向奔赴。

(拿这期节目打比方:作者查资料、写稿、编段子,是把自己对这场「哲学家研讨会」的理解注入到节目这个劳动产品里;你从头看完还一键三连——你三连的不是这期节目,是节目里凝结的那个劳动者的人性,他的人性因你的三连而得到承认、通过这次劳动实现了出来。)

但马克思不是全盘接受,他也要「黑」黑格尔一下。 他批评黑格尔只看到劳动积极的一面,没看到消极的一面。黑格尔描述的那种实现人性的劳动,是理想的劳动、劳动本来应当有的样子;而现实中的劳动被异化了

「异化」是下一位出场者的关键词。

五、马尔库塞:大拒绝

赫伯特·马尔库塞,德裔美籍哲学家,法兰克福学派创始人之一。这个学派是西方影响很大的马克思主义学派,特点是特别重视对马克思**《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解读。这份手稿是马克思 26 岁时写的经济学和哲学笔记,生前从未发表,直到 1932 年才被整理出版,一出版就引起很多学者关注,马尔库塞是最早研究它的学者之一。而手稿里最让他关注的概念,就是劳动的异化**。

什么是异化? 劳动本来是目的性的——我劳动就是为了实现我的人性。但在资本主义制度下,由于资本的介入和劳动分工,我为资本家打工、不占有自己的劳动成果、拿死工资,劳动就变成了领工资的手段。本来是目的的劳动变成了手段,这就是劳动的异化。

于是劳动只是我谋生的手段,我上班的意义全在每月发工资那天,劳动本身成了苦役——如果能不劳而获,我打死也不愿上班。我竟然不爱劳动了。 马克思那段原文说得很扎心:工人在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感到幸福而感到不幸,只有在劳动之外才觉得自在;因此只要肉体的强制一停止,人们就会像逃避瘟疫一样逃避劳动。

感同身受吧——你每天最开心的是下班后,每周最开心的是周末,每年最开心的是长假;上班的日子度日如年。这就是因为你不是在为自己劳动,哪怕工资很高,你也只是在打工。

(这里节目又拿自己打比方,而且比黑格尔那段更进一层:作者本来一个人做节目,虽然收入低又累但爱劳动——选题、写稿、剪辑、运营都自己来。结果一个 MCN 找上门,说你效率太低、我们要的是增长,给你投资、雇一堆专业人士,你只管加几个段子出镜演演,甚至可以找个漂亮小姐姐来演,一周更三次。这摊事越做越大,观众越来越多来一键三连——但这时候你三连的是谁的人性? 团队里那个算账的会计,能从你的三连里感受到自己的人性被认可吗?他每天干的活跟这次三连根本不知道有啥关系。这时候你一键三连的,不是任何劳动者的人性,是资本的增值。 所有劳动者在资本逻辑下都被异化了。)

所以:黑格尔说奴隶能在劳动中唤醒自我,但马克思说,资本主义下的无产阶级根本无法在劳动中实现自我,因为那是被异化的劳动,打工人再怎么卷也只是资本增值的工具人。

那无产阶级就此躺平吗?当然不是——马克思的哲学是催人奋进的。但这个奋进不是催打工人更努力地内卷,而是要推翻重来:推翻资本主义私有制,建立共产主义。从劳动异化的角度说,共产主义就是消除劳动异化、让劳动恢复到它本来应当有的样子

顺便纠正一个常见误解:很多人以为共产主义就是物质极大丰富、再也不用上班、天天想吃啥吃啥——这恰恰是资本主义下异化的人对「财务自由」的理解,跟「以为不劳动才是享受」是一回事。 在马克思看来恰恰相反:人的本质就是自觉自由的劳动。共产主义不是不劳动,是恢复到人的本质状态、实现人的全面解放。而达成这个目标的手段是阶级斗争

好,马克思讲完,轮到马尔库塞。

马克思是 19 世纪的人,马尔库塞到了 20 世纪,隔了一百年。作为马克思主义者的马尔库塞观察当时的资本主义(主要是美国社会),发现一件怪事:美国的阶级斗争并没有像马克思预言的那样愈演愈烈,反而工人阶级普遍进入了一种甜蜜的温柔乡——一个个都躺平了。

为什么?因为他们被资本收买了。 这一百年里资本主义最大的变化是科技的巨大发展,于是资本和科技联姻,资本对人的控制不再是强制性的,而是通过科技进行一种隐性的技术控制

首先,科技创造了巨大的物质财富,发达社会成了物质丰裕的社会。今天发达国家打工人的工资福利比马克思那个年代高太多——那时工人在流水线上拧螺丝能挣几个钱,现在都进办公室敲代码了,一个程序员工资很高,吃穿用度跟老板差不了多少,哪还有什么革命意志。用马尔库塞的话说:如果工人和老板看同样的电视节目、逛同样的游乐场,如果打字员打扮得跟雇主的女儿一样漂亮,那他们还会有什么批判精神呢?

马克思那个年代,「无产阶级失去的只是锁链,赢得的却是全世界」;而今天的美国打工人失去的不只是锁链了,是 iPhone。那个年代无产阶级是对资本主义怨恨最大的人,而现在的打工人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挺幸福、都要感谢资本家给的高薪好工作——巴菲特用 iPhone,我也用 iPhone,那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有人对马尔库塞说:科技进步、商品丰富、打工人有钱买买买、生活水平不断提高,这不挺好吗?这不就实现了福山说的「历史的终结」吗?这不是证伪了马克思吗?

马尔库塞说:恰恰相反,这印证了马克思。 早在 1844 年马克思就预言了这种状况,他说:人只有在运用自己的动物机能(吃喝、生殖、居住、修饰)时才觉得自己在自由活动,而在运用人的机能时反而觉得自己只不过是动物——动物性的东西成了人的东西,人性的东西成了动物性的东西。 这本是马克思用来描绘劳动异化后无产阶级生存状况的话:劳动本是人的本质,一旦异化成手段,人也就被异化、与自己的本质相分离,成了一种动物式的存在,满足动物欲望成了唯一的追求。

于是资本家也读马克思,读懂了就反过来用:你们上班只为领工资、领工资只为买买买,那我就把这个异化状态加深,让你们锁死在里面。 好好上班,发了工资就有钱买;人们工作是为了消费,而消费又倒逼人们更加倍地工作,于是被永远锁死在这个永恒轮回里出不来。

美国这种当代发达资本主义在科技加持下,成了一台运作精良的大机器,裹挟着每个人,把所有人都变成机器部件,让人心智里充斥着工具理性和技术理性——只会计算利益得失。你为了消费享乐得打工挣钱,为了更多消费享乐得更加倍打工挣钱,脑子里只会算这个账。用马尔库塞的概念说,你成了一种单向度的人,还觉得自己特别幸福、觉得是自愿加入这台机器的。所以这台大机器的控制不是强制的,而是隐性的技术控制,看似很温柔——老板没强制你加班,你是「自愿」加班。

实现这种锁死结构有两招。供给侧那招上面说了:给打工人涨工资让他能买。需求侧还有一招:制造虚假需求

什么是虚假需求?就是本来你没有的需求,通过市场营销给你造出来,让你觉得不满足它就没法活。比如 iPhone14 上市了,没个 iPhone14 你还算个人吗,你必须买了才能正常生活;买到手觉得圆满了,可它后面还有 iPhone14.5、iPhone15……怎么能够呢?iPhone15 竟然有防火功能——身处火灾现场时哪怕你人被烧焦了,手机依然能正常使用,你说没这功能你的生活能算幸福吗?

这种虚假需求也靠科技手段控制:科技造出了科技含量更高的媒体,比如大数据推送——你跟朋友聊天提到「手机」两个字,一打开网页就给你推 iPhone;电商平台动不动补贴几百亿,营造出「不买等于亏」。而有些人还特别热衷追求所谓小众需求,觉得满足了就是人上人——吃个麻辣烫还不够,非得吃米其林三星拍照发朋友圈。但这一切需求都是虚假的,都是着了资本的道。

再看马克思那句:动物性的东西成了人的东西,人性的东西成了动物性的东西。 现在美国打工人也只有在消费、满足动物欲望时才觉得自己是个人,在劳动时却觉得自己是畜生;然后为了满足动物欲望,还要加班加点地做畜生。这就是人的全面异化。

那些被锁死在里面的人当中,难道没有清醒者来反抗吗?有。但大机器不仅能裹挟所有人,也能同化异见者、把批判者收编进来。 比如你是个 up 主,专做节目批判消费社会、敢吐槽 iPhone15 的防火功能——行,下一代上市了就找你来恰饭代言。注意,依然不是靠强制让你闭嘴:你可以不为金钱所动、坚持批判,但当资本让所有其他博主都恰上了饭,他们就雇得起专业团队把节目越做越大、挤占更多观众的收看时间,而不恰饭的你就逐渐没人看了。到最后观众能看到的,都是夸 iPhone15 防火功能、不买就没法活的大博主。

这里可以跟躺派的犬儒学派对照一下。 犬儒说米其林三星、多层手机这些来自习俗的需求只是卷出来的不必要的需求,只会给生活上枷锁——马尔库塞的「虚假需求」其实就是犬儒的「卷出来的需求」。不同在于:发达资本主义这台大机器有一种体制化的市场营销力量,在体制化地、不断地生产虚假需求。而犬儒的解法是把欲望降到最低、只留自然的欲求——那是一种躺平的解法。

马尔库塞的解法是躺平吗?当然不是。 作为马克思主义者他要反抗。他也讲拒绝虚假需求,但那是一种积极的、总体的拒绝,叫大拒绝:既然我们无处可逃地处在大机器里,能做的就是与现存资本主义的一切设置彻底决裂——丢掉你的 iPhone,关掉你家的智能音箱,回归自然的生活。

谁来主导这场大拒绝?美国打工人已经被同化成单向度的人、丢不掉 iPhone 了,指望不上;打工人指望不上,暴力革命也就指望不上。所以马尔库塞主张的大拒绝是非暴力的反抗,反抗主体成了青年学生和社会边缘人士(流浪汉、失业者等底层)——他们被大机器同化的程度较低,还保留着批判精神。

马尔库塞还特别强调艺术和美学在大拒绝中的作用,主张建立一种新感性(或叫艺术理性)。因为大机器裹挟人靠的武器是科技、是让人心智充满工具理性和技术理性,而艺术理性正是对技术理性的解毒剂。人为什么会被裹挟?就是因为你太「理性」、成天算计眼前的苟且。所以要培养感性精神、心怀诗和远方,通过艺术唤醒人们心中压抑已久的爱欲。所以大拒绝与其说是政治经济革命,不如说是一场灵魂深处的爱欲革命——当人们心中充满爱、心怀艺术,大机器的控制就不攻自破了。

六、亚里士多德:做事不为成功,为自我实现

有什么理由劝我们从地上爬起来?这个问题最后要回到西方实践哲学的祖师爷亚里士多德

无论躺还是卷,人活着无非是要追求幸福。而第一个系统论述幸福的就是亚里士多德。他整理了当时流行的意见和前人的看法,归纳出人们认为的三种幸福生活:

生活别名追求
享乐的生活——快活、爽、欲望的满足
荣誉的生活做事的生活 / 政治的生活成功、影响力
沉思的生活哲学家的生活智慧、爱智慧

享乐的生活认为幸福就是活得爽,花钱买各种好吃好玩的供自己消费——这是大部分人以为的幸福(「财务自由之后每天吃喝玩乐」)。荣誉的生活是有品味的人追求的,其实是追求影响力:荣誉越大能影响的人越多。古希腊城邦公民不用干活(活都交给奴隶),日常就是参与政治,所以又叫政治的生活;放到现代就是追求成功——从商就是把生意做大,从文就是成为知名作家。因为追求成功得不停折腾,所以也叫做事的生活,肯定不是躺平的生活。沉思的生活就是哲学家的生活,从事理论、广义的求知,运用理性去探究万物流变背后那个不变的东西。

有人会说:你漏了「挣钱的生活」。亚里士多德会说,挣钱没法单列,因为那三种生活都需要钱,钱只是工具性的,关键看你拿钱干嘛——用来买买买就是享乐,用来做事业就是成功,用来保障沉思就是沉思的生活。

那三种里哪种最好?

最不值得追求的是享乐的生活,因为它是纯粹消费的人生。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好的生活必须是你创造点东西——产品、社会关系或者理论都行,总得因为你的存在这个世界有了一点改变,你的生活才有意义。纯粹消费、只会吃的人生「有你没你没区别」,吃喝玩乐谁不会,小动物都会。在这一点上,从亚里士多德到黑格尔到马克思是一脉相承的:鄙夷纯粹消费的人生,赞扬有创造的人生。 这种享乐生活正是黑格尔讲的「满足动物欲望」的初级阶段、也是主奴辩证法里主人退回去的那个阶段,也是马克思讲的异化打工人下班后追求的、由资本逻辑建构出来的虚假生活。

不过亚里士多德也不是把享乐看得一无是处:你可以享乐,前提是把它当作休息——认真做事累了,放松一下、度个假吃顿大餐,为的是养精蓄锐继续做事。但你不能反过来说「我努力工作是为了享乐」,那就本末倒置了,那就是马克思说的异化。

最好的生活,亚里士多德认为是第三种——沉思的生活。 这跟他老师柏拉图一样(虽然他说过「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但毕竟先说了「吾爱吾师」)。他把沉思形容为一种「像神一样的生活」。他不反对快乐,但享乐生活里那种肉体快乐太低级、是小动物式的;人能享受的最大快乐是哲学沉思的快乐——这一点和前面躺派的伊壁鸠鲁其实是一样的(沉思的快乐才是真正持久的快乐)。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伊壁鸠鲁在这点上是一致的。

凭什么说沉思的生活最好?这要说到亚里士多德衡量幸福的一个重要标准:自足性(self-sufficient)。

自足性是说:你做一件事,不再是为了达成另一件事的手段;做它就是为了它本身,它本身就是目的,自身就实现了闭环。 比如挣钱就不自足——挣钱是为了买东西,买东西是为了发朋友圈,发朋友圈是为了别人点赞……它总指向别的目的。而哲学沉思是自足的:你沉思是因为沉思本身就有意思,不为别的。

为什么自足的事才幸福?因为做自足的事,你做它就是为了做它,所以它可以让你永远一直做下去——自足性也就意味着持久性。

(顺便,这也解释了很多人为什么虚无:所谓虚无,某种意义上就是你总问「我做这个的目的是什么」,然后这个目的后面又套着另一个目的,无限套下去,于是灵魂永远无处着落。 而幸福就是找到那件「不为别的、能让你永远做下去」的事。这世上太多事是不自足的、不确定的,唯有学习知识是自足的,值得你一辈子做——古之学者为己,我们学习就是为学而学。)

不过亚里士多德到底比柏拉图接地气。柏拉图极端,认为只有哲学家的生活才真正幸福,一点看不上老百姓的烟火生活;拉斐尔那幅《雅典学院》里,柏拉图一手指天、飘在洞穴外,而亚里士多德一手指地,比较接地气——他认为世俗的生活也是有意义的。所以尽管他说沉思的生活最好,但他那本伦理学名著**《尼各马可伦理学》**的大部分篇幅,讲的还是第二种:做事的生活。

从「追求成功」升级到「自我实现」

亚里士多德把第二种叫荣誉的生活。你可能会说:追求成功不算幸福啊,因为成功不是我想追就追得到的,努力半天还可能失败,那打击太大,还不如一开始就躺平。

亚里士多德说:你还真说对了。追求成功最大的缺点就是缺乏自足性。 你做 up 主追求成功、想扩大影响力,可你做节目不是为了做节目本身,是为了别人的一键三连——一个人成不成功不取决于自己,取决于别人授不授予你。 所以追求成功缺乏内在稳定性:你为了别人的认可起早贪黑、不停折腾,但不停做事并不一定换来别人的认可,因为别人心里怎么想你控制不了。所以追求成功不只是身体累,更是心累。别以为那些身家几个亿的成功企业家生活就滋润,他们其实每天很焦虑——今天别人喜欢你的产品,明天可能就不喜欢了,市场很善变。

一听成功这么不确定、这么让人焦虑,你又躺下了。亚里士多德一把把你扶起来:小伙子别躺,我给你一个成功生活的升级版,来消除你的焦虑。这个升级版依然是做事的生活,但又像沉思那样具有一定的自足性——这就是德性的生活。

先解释德性(virtue)。古希腊人说的德性没有太多道德含义,就指人身上的优秀品质:勇敢、公正、智慧、节制、慷慨、大度……都是德性。德性的生活就是让自己身上各种可能的德性充分实现出来——又勇敢、又公正、又智慧、又节制,把这些都打上勾,你就是卓越的人(古希腊说的「好人」也不是道德意义,就是优秀的、浑身闪闪发光的人)。所以德性生活的目标是追求卓越,卓越的人会像花儿一样盛开——而幸福的古希腊语 eudaimonia,英文常译作 flourishing,就是「像花儿一样盛开」的意思。所以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幸福就是一个人像花儿一样盛开,是怒放的生命。

用今天的话说,德性的生活就是追求自我实现、成为更好的自己。它为什么自足?因为追名逐利总是不自主的,而自我实现总是自主的:你想成为更好的自己,这不为别的目的,成为更好的自己就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自身就是闭环。所以哪怕你在自我实现的过程中没获得外在成就,也不要气馁——因为「成为更好的自己」这件事值得一辈子去做。

其实你去问那些成功的企业家、作家「你追求成功是为了什么」,有些人会真诚地回答「为了一个更高的目的——自我实现」。因为当你取得一些成就后会发现,那些别人授予的外在成就都是过眼烟云,真正留下的是你在实现成就的同时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更好的人。进入德性生活的你格局打开了,不再为卷而卷,追求的只是内心的理想。升级版的关键就在于重心内迁:落脚点不在外在成就,而在内在人性的实现。

那你又要问:既然重心在内在,为什么不把自我实现单列成一种新生活,而说它是「追求成功的升级版」?我直接回归内心不就行了?

亚里士多德不同意——否则他就成斯多亚式的心灵鸡汤了。 斯多亚讲修炼内心,而亚里士多德伦理学妙就妙在讲内外兼修。自我实现和追求成功依然是同一类,因为它们都是「做事的生活」,都要靠不停做事才能实现

很多人说要成为更好的自己,方式却是「坐那儿想」,以为想通了、大彻大悟了就能变好。比如你想变勇敢,就成天在家脑补:碰到歹徒调戏女性,我一记佛山无影脚滑铲过去踢死他,再来个托马斯回旋 360 度完美落地,围观群众一片欢呼,被救的女子还是上市公司老板的千金当场决定下嫁给你……亚里士多德会说:醒醒,勇敢不是在键盘上敲出来的,是不断做勇敢的事训练出来的。 一开始不敢面对歹徒行凶,那就从小事练起:排队时有人插队,你敢站出来说「大家都在排队,请你也排队吧」;图书馆有人大声喧哗,你敢上前劝阻。小事上做到勇敢了再慢慢升级,将来真碰到歹徒行凶,你也能见义勇为。成为更好的自己不是躲在小黑屋里憋出来的,得不断刻意练习,人性才能被打磨完善。

这就是亚里士多德幸福定义的第二个关键词:实现活动。幸福是「灵魂合乎德性的实现活动」——它是一种活动,人性的自我实现是不断通过把事情做成来实现的。(你有没有发现这跟黑格尔、马克思很像?他们说人性在劳动中实现,亚里士多德说幸福是合乎德性的实现活动——都讲究人性要在事儿上见。)

当你不断做事,就会逐渐训练出一种实践智慧(phronesis):一种不过脑子就能把事做对的状态,用英文说就是 smooth,很顺滑。尤其当事情复杂又危急、你根本没空过脑子,却乱打打出一套特别流畅的骚操作——那一刻你浑身都闪闪发光。

所以亚里士多德劝你别躺:你需要积极奋斗、不断做事,但不要急功近利。做事的目的不是出任 CEO 迎娶白富美,而是自我实现、成为卓越的、有实践智慧的人。 追求卓越是不需要回报就能做一辈子的事;至于当上总经理什么的,只是你不断追求卓越的副产品——因为卓越的人有实践智慧、总能把事做好,也就总会被别人推举。

那卓越却没成功的人呢?运气

你又问:有没有卓越却没当上总经理的人?一身美德、人中龙凤,但时运不济。

亚里士多德挺实诚,说确实有,那是运气问题。一个人是否幸福确实会受运气影响,而运气往往无常、你控制不了。

一听这个你又躺下了:我都把自己练成卓越的人了还抵不过命运无常,那不如一开始就斯多亚式躺平。

亚里士多德再一把把你扶起来:还是不该躺。因为幸福生活除了自足性,还需要一个特质——稳定性。你不能今天鲜花怒放、明天突然就蔫了,那种过山车式的生活不是幸福。而稳定性不可能来自无常的运气,只能来自内在的德性,因为德性是稳定的:说一个人勇敢,就是说他长时间稳定地具有这种品质,哪怕搬到安逸环境十年没见义勇为,下回碰到险情大概率还是会拔刀相助。

而稳定的德性能在一定程度上反过来对冲无常的运气。 简单说:所有人都逃不开运气的影响,但卓越的人会更好地迎接运气——遭遇好运时接得住(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遭遇厄运时也不至于吃相难看,还能高贵地承受。运气无常,但你的德性稳定,稳定的德性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命运的无常。

小结亚里士多德: 享乐的生活太低级,沉思的生活太高端,对大部分人而言值得追求的是第二种——做事的生活。但做事不能是为了追求外在成功(那缺乏自足性、把你搞得心累),而应是为了自我实现、成为更好的自己。这是一件值得你一辈子去做的事。


会议总结:躺派赢,还是卷派赢

阵营学派诊断与药方
躺派犬儒悬置基于习俗的不必要需求,回归自然、回归本心,过低欲望生活
躺派伊壁鸠鲁原子论让人无惧死亡、生死看淡,奉行快乐主义,而真正的快乐是灵魂持久的宁静,故哲学沉思才是真快乐
躺派斯多亚泛神论推出宿命论,修炼在于认识命运的必然性,坦然接受、保持内心平和
卷派黑格尔自我需要他者承认,由此有寻求承认的斗争、分出主奴;主奴关系反转,主人丧失自我,奴隶在劳动中唤醒自我
卷派马尔库塞发达资本主义在科技加持下全面控制人、使劳动者全面异化、让打工人躺成单向度的人;寄望于青年学生和边缘人士高扬艺术审美,进行大拒绝
卷派亚里士多德幸福是灵魂合乎德性的实现活动,在不断做事中实现;做事不为外在成功、不为卷而卷,而为成为更好的自己

有意思的是,六派虽分躺卷两营,但有几条暗线是穿过阵营的:

「哲学沉思是最高的快乐」这条线,躺卷两边都认。 躺派的伊壁鸠鲁把它当作灵魂宁静的来源,卷派的亚里士多德把它列为最好的生活——他们在这一点上和柏拉图完全一致。换句话说,躺派里躺得最讲究的那一款,和卷派里最古典的那一款,落点是同一个。

「鄙夷纯粹消费、赞扬创造」这条线,从亚里士多德一直贯到黑格尔、马克思。 而这条线的反面——「只满足动物欲望的人」——同时是黑格尔笔下退化的主人、马克思笔下异化的打工人、亚里士多德笔下最低级的享乐者。三个人用三套语言,骂的是同一种生活。

「回归自然、拒绝假需求」这条线,把躺派的犬儒和卷派的马尔库塞接上了。 两人都认为米其林三星那类需求是被制造出来的枷锁,区别只在于:犬儒的解法是把欲望降到最低(躺),马尔库塞的解法是与整台机器决裂(卷)。同一个诊断,一个开的药是退,一个开的药是进。

所以「躺派赢还是卷派赢」也许是个假问题。更准确地说,这六个人是在同一张光谱上站位:从「把欲望往下压到能自足为止」(犬儒、伊壁鸠鲁、斯多亚),到「把自己往上逼到能自我实现为止」(黑格尔、亚里士多德),再到「先把制造欲望的那台机器掀掉」(马尔库塞、马克思)。 你站哪儿,取决于你认为让你不自由的到底是什么——是欲望本身,是你还不够卓越,还是那台不停给你造欲望的机器。

那么你觉得,是躺派赢,还是卷派赢?


整理自「大问题 Dialectic」《躺平时代,卷还有意义吗?》上下两集。字幕由语音识别转录,音近词错误较多,人名书名、术语、引文、论证归属经过核对,与原视频口述有出入处以核对结果为准。文中比喻多来自原视频。

几处核对说明:

一、physis 与 nomos。转录把这组核心术语识别成了「thesis 和 mmous」,正确写法是 physis(自然)与 nomos(习俗、约定)。卢克莱修那本书是《物性论》,转录作「悟性论」。

二、塞内卡那句话。视频说「知道的人被命运领着走,不知道的人被命运拖着走」。拉丁文原文(塞内卡引克里安提斯)说的是愿意的人被命运领着走、不愿意的人被命运拖着走,区分在「愿不愿」而非「知不知」。本文按原意改写。

三、「自由是对必然性的认识」不是斯宾诺莎的话。视频把这句归给了斯宾诺莎,通行来源其实是黑格尔(经恩格斯《反杜林论》流传)。本文删去了这处引用。

四、马克思的博士论文题目是比较德谟克利特与伊壁鸠鲁两种自然哲学的差别。

五、马尔库塞的名字与身份。转录作「马尔士多/马库塞」,正确是赫伯特·马尔库塞(Herbert Marcuse),德裔美籍(转录作「德意美籍」)。他的代表作是《单向度的人》,「单向度的人」这个概念即出自此书。

六、《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出版。它于 1932 年由苏联的马克思恩格斯研究院首次全文整理出版(收入《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订版 MEGA¹)。视频说「1927 年被苏联专家发现、1932 年出版」,发现的确切年份说法不一,本文只保留 1932 年出版这一较可靠的时间点。

七、亚里士多德那句名言。转录作「无爱无师无根爱真理」,通行译法是「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这句是后人对《尼各马可伦理学》相关段落的概括,并非亚里士多德的逐字原话,本文按通行说法使用。他那本书是**《尼各马可伦理学》**(转录作「尼个马克伦理学」)。

八、几个被转录损坏的希腊语/英语词:幸福 eudaimonia(转录作「you day moni」)、繁盛 flourishing(转录作「flouriation」)、实践智慧 phronesis(转录作「franuis」)。

九、拉斐尔《雅典学院》(转录作「雅典玄崖」)——画中柏拉图指天、亚里士多德指地,是美术史上的通行解读。福山《历史的终结》,转录无误,此处标出全名。

十、「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出自《论语·宪问》。这句在古义里,「为己」(为提升自身而学)是褒、「为人」(为做给别人看而学)是贬;视频借「为己」来讲「为学而学、自足」,用的是它的褒义一半,方向不误,本文保留。

十一、上集与下集之间:伊壁鸠鲁的「沉思之乐」在下集被亚里士多德正面接住,犬儒的「假需求」在下集与马尔库塞对照——这两条跨集的呼应是原节目自己搭的,本文在合并时把它们显式点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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