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荒诞,为何还要认真生活:内格尔对加缪的异议

荒诞来自两个视角的冲突——你既在认真生活,又能抽离出来看着自己认真生活。加缪说要像英雄一样反抗它,内格尔说:兄弟,why so seri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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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问题 Dialectic」的整理。

先说清楚这篇和《如何克服虚无主义》的关系:那篇里加缪已经出过场,讲的是他对荒谬的诊断和「享受当下」的药方。这一篇的主角其实不是加缪,是美国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加缪在这里是被反驳的一方。内格尔那篇著名论文《荒诞》(The Absurd, 1971)给出了一套比加缪精细得多的病因分析,然后回过头来说:加缪的姿态太悲壮了,没必要。

所以这篇可以当作虚无主义那篇的续集来读。重复的部分我尽量压缩了。

诊断:荒诞来自两个视角的冲突

内格尔的核心论点很简洁:人之所以会感到人生荒诞,是因为我们总是同时用两种视角看待自己的人生,而这两种视角始终互相冲突。

视角一:投入

只要你还作为一个人活着,你就不可能完全不在乎任何东西。你总会在意某些人、某些事、某些目标、某些评价、某些关系。项目没做好你会焦虑,对方疏远你会难过,未来的收入会让你操心。

用英文说就是 you take your life seriously——你把自己的生活当回事了,你当真了。 你没觉得自己是活在什么游戏里的 NPC,你的生活是真的,你在意它、关切它。正因为这份关切,你才会去操持工作、操持家庭、认真投入地生活。

视角二:抽离

但另一方面,作为一个有反思能力的人,我们总是能从自己投入的生活中抽离出来,把自己的生活当成一个对象来审视——这时候你就是从上帝视角或者宇宙视角在看自己。

一旦置身于这种视角,那些平日里天经地义的事情就开始显得可疑。

你为了明天的提案熬夜到凌晨三点,干着干着突然抽离出来,从上方看着这个熬夜加班的自己,你觉得有点可笑:我为什么要像个傻子一样熬到凌晨三点?这份破工作真的值得吗? 或者你在一段关系里患得患失,正内耗着,突然跳出来问:我真该为了一段关系把自己搞得如此失魂落魄吗?

当你用抽离的视角把自己的处境当成一个对象去看,荒诞感就产生了。

关键一步:理由链条总要停下来

当然,站在抽离视角反思的时候,你依然可以为自己关切的事找出理由。但内格尔要展示的是:这些理由的链条一定会在某处断掉。

为什么值得熬夜?——不然会丢工作。 为什么丢工作这么要紧?——不然没法承担和伴侣共同生活的压力。 为什么维持这段共同生活这么要紧?——因为我希望她过得好,希望这段关系能继续。 为什么这段关系对你这么要紧?——因为她是我的伴侣,因为我爱她。

问到这儿就问到头了。再往下你就无话可说——你拿不出更进一步的理由来证明「我爱她」这件事为什么重要,你只能复读「这就是很重要啊」。

这个链条停下来的终点,就是你的终极关切(ultimate concern):它不是你论证出来的东西,而是你的生活真正站立的地方。有人停在爱伴侣那里,有人停在尊严、自由、快乐或者追求成功那里。每个人停的地方不同,但每个人都有一个可问无可问、只能停下来的地方。

而荒诞的根源就在于:从抽离的视角看,这些终极关切全都是任意的、偶然的。

这里的「任意」不是说它们很随便,也不是说它们不重要,而是说它们没有来自宇宙本身的终极理由作为担保

为什么说是偶然的?因为你之所以在意这些,只是因为你恰好是你——而你之所以是你,这件事本身并不是必然的。

这不是文字游戏,它关联的正是人类特有的反思能力:一方面我们以自己的视角看世界,觉得自己就是宇宙的中心;另一方面我们又能站在宇宙视角反过来看自己,而在那个视角里人人平等、万物齐一,我就不再是宇宙的中心了,我并不比任何别人更重要。

内格尔举了个很扎人的比方:平日里你为工作奔忙,觉得工作很重要;可一旦抽离开来看那个忙于工作的自己,你看它的眼光就跟看一只老鼠差不多——它为了找口吃的成天跑来跑去、东躲西藏,你会觉得,这只老鼠这么奔忙有什么意义呢?

一句话总结这个诊断:我们既是生活的参与者,又是生活的旁观者。作为参与者,我们无法停止认真生活;作为旁观者,我们又无法停止怀疑这份认真其实没有终极根据。

三种失败的药方

既然荒诞源于两个视角的冲突,那消除荒诞就是消除这种冲突。逻辑上只有三条路:保留两个视角并调和它们,或者只保留其中一个而放弃另一个。

内格尔认为这三条路都走不通。

方案一:投身更大的事业(调和)

思路是:你之所以觉得荒诞,说到底是你那些终极关切还不够终极——搞钱、评职称、买房子,这些说到底是些芝麻绿豆大的事。那就把终极关切搞得真正终极一些:投身推动科学发展、社会进步、人类解放、文明延续。

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找到那个 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这套思路中国古人早就有,叫追求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肉体消亡了,功业、德行、思想还会流芳百世,这就是所谓虽死犹生。张载那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就是历代文人的这份理想。听起来有点中二,但要的就是这股劲。

内格尔说:没用。

因为以更大的事业作为终极关切,并不会削减它的任意性。既然你可以追问「为什么我的工作这么重要」,你就同样可以追问「为什么社会进步如此重要」「为什么人类解放如此重要」——永远逃不掉这样的追问。

这不是说这些事业在事实上不重要,而是说它们的重要性同样没有一个来自宇宙本身的终极担保。

内格尔打了个很好的比方:一万这个数字看起来比一大很多,但站在无穷大的角度看,一万和一是同样有限的小数字。 所以再宏大的事业,面对宇宙视角的反思,你依然给不出一个足以彻底消弭怀疑的回答——这个方案只是把问题往后拖了一步。

方案二:不做反思怪,当个日子人(只保留投入)

思路是:荒诞感的产生总脱不开你退后一步抽离出来,那你干嘛非得退这一步呢?为什么不能把头埋进沙里,安心做一只鸵鸟?

之所以会有荒诞感,就是因为你闲着没事总在追问意义——这就是流行语里说的「意义怪」「反思怪」,纯属自寻烦恼。所以从此扔掉家里的哲学书,取关这类节目,踏踏实实做个日子人,该吃吃该喝喝,啥事不往心里搁。

注意这不是让你躺平摆烂。你依然可以积极勤奋地工作学习、维护关系——只是做事就做事,不要没事抽离一下问「我做的这些有什么意义」。 白天认真工作,晚上认真娱乐,把生活填满,把声音开大,那些荒诞的问题不就被挤出去了吗?

这确实是很多人日常生活的默认策略:用工作、娱乐、社交、消费把生活尽可能填满,好像只要日程足够满、噪音足够大,那个关于意义的问题就不会浮出水面。

内格尔说:这个方案是自我挫败的。

因为你不可能认真地对自己说「从现在开始我绝不再从外部视角反思自己的生活了」——你只要这样想,其实就已经站在外部反思里面了。

当你对自己说「我的生活不要反思」,你其实已经在反思之中了。 我们没法靠意志主动关闭自己的反思能力。你当然可以忙、可以分心、可以暂时不去想,但你没办法让自己从此再也不进入这个视角。当你忙到凌晨三点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还是可能突然冒出那个问题:这一天的操劳有什么意义吗?

会反思正是人区别于小动物的核心特征。怎么着,你为了不遭遇荒诞,就打算不做人了?

方案三:看破红尘(只保留抽离)

思路正相反:不是让你别反思,而是让你永远停留在抽离的视角里

我们的很多痛苦恰恰来自投入、来自关切、来自你太认真了。你越在意一个人,就越容易被对方一句话伤到;你越看重一份事业,就越容易被一次失败击垮。那就一开始就别当真。 失恋了?无所谓。被误解了?无所谓。人生没意义?也无所谓。如果我真的对万事万物都不再严肃认真,那从抽离视角看,我的生活好像确实就没那么可笑了——因为我本来就没把它当回事。

这条路类似佛家的方案:诸行无常,一切都在变,把某个东西抓得太死就注定痛苦,那就斩尽尘缘,落个逍遥自在。

内格尔承认这条路某种程度上也许有点效果,如果真的对万事万物都不再投入,荒诞感确实会被削弱。但他最终仍不满意,理由有两条。

第一条,很多说自己看淡了、不再执着了的人,其实并不是真的看淡,只是嘴硬——需要反复强调自己看破红尘,这本身就说明没破。

第二条更要紧,这里面有个悖论:你要达成这种超越性的、出世的心态,是需要做出苦修式努力的。而只要你通过刻意的努力去追求这种出世状态,你就还是在非常认真地把自己当回事。

换句话说,你是在认真地让自己不再认真。你越是用力想摆脱荒诞,就越说明你还是把自己当下的处境当回事了。

中间结论

三条路都堵死了。生而为人,我们既不能彻底消除其中任何一个视角,也不能让两个视角下的世界变得协调统一。

于是内格尔得出一个关键结论:「如何消除人生荒诞」本身就是个伪问题。 荒诞不是一个可以被消除的东西。真正值得问的问题只剩下一个——既然荒诞消不掉,我们该以什么姿态直面它?

加缪:像英雄一样反抗

到这里加缪登场。他和前三种方案的根本区别在于: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消灭荒诞。

他首先要我们承认人生就是注定荒诞的。问题不是怎样把荒诞洗白,而是当我们已经清醒地看见它之后,该以什么姿态继续活下去。

加缪的答案是反抗

(西西弗斯的故事我在虚无主义那篇里已经详细讲过,这里只说要点。)西西弗斯被诸神罚推巨石上山,每当快到山顶石头就滚落,于是重新下山再推。没有终点,没有完成,没有胜利。这几乎就是现代人处境的寓言:我们解决了一个问题很快又出现下一个,以为终于安顿好了生活又制造出新的焦虑,拼命向前却发现许多努力并不通向一个终极答案。我们每个人都在推自己的石头。

而加缪最震撼的那句话是: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很多人不理解这句话。它的悲壮之处在于:西西弗斯的幸福不来自成功(他注定完不成任务),也不来自任何虚假的安慰(加缪并没有说反复推石头其实藏着某种更高深的意义——并没有,石头还是会滚下来,世界还是沉默不语)。

他的幸福仅仅在于:他清醒地知道这一切,却仍然转身下山,重新开始。

这就是加缪式英雄主义的核心:不是因为我能赢所以我反抗,而是即使我知道我赢不了,我仍然倔强地抗争下去。

放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就是:你知道工作不可能彻底做完,人生不会一劳永逸,关系不会永远稳定,未来不会给你绝对保证——但你第二天还是起床,还是工作,还是爱人,还是去处理那些不断滚落下来的石头。 你不再用「一切都会变好」欺骗自己,但老子就还是要把石头推上去。

内格尔:兄弟,why so serious

内格尔同意加缪的诊断,但不同意加缪的姿态。

他同意荒诞无法消除、只能直面。但他觉得加缪太悲壮了——我们没必要每天扮演一个与宇宙对决的悲壮英雄,也没必要把自己的人生拍成一部黑白苦情片。

他的反问很尖锐:对人生荒诞报以倔强和反抗,究竟是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还是因为没把事情的本质看透而催生的、自己给自己加戏的姿态?

在内格尔看来,加缪那套听起来格外悲壮的方案,其实有点顾影自怜、有点小题大做——用今天的话说,有点中二。

荒诞并不是一个敌人,我们没必要去反抗它、跟它做坚决的斗争。

为什么?这要回到诊断本身。人生之所以荒诞,恰恰是因为我们生而为人,不可避免地要同时占据一个投入的视角和一个抽离的视角。 也就是说,荒诞感不是某种偶然发生在我们身上的心理事故,它就是伴随人类身份自然出现的东西。

它来自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我们既是有限的存在者,又是那种能够理解并反思自己有限性的存在者。 这就是人。你只要是个人,就不可避免会感到荒诞。

顺着这条思路,内格尔把整件事翻了个面:你会感到荒诞,恰恰说明你不仅能活,还能看见自己正在如何活。

荒诞感并不只是贬低了人生,它在某种意义上也抬高了人生。

老鼠不会觉得鼠生荒诞,因为它不会退后一步问「我每天这样跑来跑去到底有什么意义」。石头不会荒诞,因为石头没有生活;机器不会荒诞,因为机器没有自我反思。只有人会荒诞——因为人既是有限的动物,又拥有某种超出自身有限性的眼光。我们既会饿、会怕、会爱、会嫉妒、会焦虑,又能回过头来看见这些饥饿、恐惧、爱、嫉妒和焦虑。

药方:反讽

那不反抗,该以什么姿态?内格尔的答案是反讽(irony)。

这里说的反讽不是玩世不恭,也不是对什么都阴阳怪气冷嘲热讽。它更接近于一种带着自知的认真

我知道我的生活没有终极担保,但我仍然认真地继续生活。我仍然会关心今天要不要把饭吃好、工作能不能做好、爱的人开不开心。我知道自己的焦虑从远处看有点可笑,但我并不因此取消自己的焦虑,也不因此取消自己的生活。

反讽不是让你退出人生,而是让你带着一种能反过头看到自己的眼光,重新回到人生。 它不是一种「以为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天真,而是一种在知情状态下继续投入的态度——一种不再天真的认真

拆成三步会更清楚:

第一步,天真的认真。 你活在投入的视角里,觉得自己在乎的一切都天经地义。工作当然重要,爱情当然重要,别人怎么看我当然重要。你不会问这些重要性从哪来,只是自然而然投入进去。

第二步,抽离。 你突然发现这些东西并没有那么绝对,自己在乎的东西并没有宇宙级的担保,自己这么郑重其事地生活从某个角度看有点可笑。荒诞感出现了。

第三步,反讽。 既然已经自知荒诞、觉得生活有点可笑了,那我就带着这么一点自嘲,继续认真生活。

这个态度最关键的地方在于它同时保留了两个视角:它没让你退回第一步那种天真、假装人生有终极保证,也没让你永远停在第二步、冷冰冰地宣布一切都不值得。它让你既看见生活的裂缝,又继续生活;既知道自己认真得有点可笑,又仍然允许自己认真。

这有点像禅宗那三个阶段: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第三阶段的「看山还是山」并不是回到了最初的天真,也不是忘记了第二阶段的问题——那道裂缝还在,你只是学会了带着它生活。

内格尔那篇论文的结尾有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如果从永恒的角度看没有任何事情要紧,那么「没有任何事情要紧」这件事本身也不要紧——所以我们大可以用反讽而不是英雄主义或绝望,去面对自己荒诞的人生。

收束:智慧之树的果实

原视频结尾把整件事收到一个我很喜欢的意象上。

人之所以会遭遇荒诞,归根结底是因为人不是神,却有类似于神的智慧。

我们不是神,我们像小动物一样投身在自己的日常生活里;可我们又有神的眼光,会站在上帝视角回过头看自己投身的那个生活。那个作为神的自己去看那个作为小动物的自己,这种错位难免让人自问:我是谁?我在干嘛?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创世纪》里,亚当和夏娃原本生活在一种天真的状态里:他们吃、喝、行走、相爱,但不会把自己的生活当成一个问题来审视;他们活着,但不会从自己的生活中抽离出来。

而当他们吃下智慧之树的果实,第一件事是发现自己赤身裸体,于是用无花果树叶遮住了自己。

换句话说,人类获得了一种新能力:人不再只是活着,人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在活着;人不再只是行动,人开始审视自己的行动;人不再只是在世界之中存在,人开始站在世界之外回头看自己。

智慧的诞生,也就意味着荒诞的诞生。

小动物饿了觅食困了睡觉,它们当然也会痛会怕会挣扎,但大概不会在深夜突然问自己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可人会:吃饭时会问这顿饭是否体面,工作时会问这份工作是否值得,恋爱时会问这份爱是否真实,活着的时候会问人生是否有意义。

我们吃下了那颗果实,拥有了神的智慧,但我们终究不是神。 神如果真的站在永恒视角里,可以完全超脱、不被具体生活牵动;小动物如果完全沉浸当下,也许可以不去追问终极意义。可人偏偏夹在中间——既不能像神一样彻底超越生活,也不能像小动物一样完全沉入生活。

所以荒诞未必是坏事,因为它至少说明我们不是麻木地活着。智慧让我们痛苦,但也正是智慧让我们不只是活过,而是知道自己活过。

下一次你在深夜突然觉得自己每天如此忙碌、焦虑、认真、牵挂,好像有点可笑的时候——那不是你坏掉了,那恰恰说明,那颗智慧之树的果实仍然在你身体里起作用。


整理自「大问题 Dialectic」《人生荒诞,为何还要认真生活?|加缪 × 内格尔》。核心内容出自内格尔 1971 年的论文《荒诞》(The Absurd)。文中比喻多来自原视频,人名书名、观点归属经过核对,与原视频口述有出入处以核对结果为准。

一处更正:原视频把「恶魔在你最孤独的时刻潜入,告诉你生命是一场永恒轮回」这个寓言归给《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它实际出自尼采《快乐的科学》第 341 节(《查拉图斯特拉》确实讲永恒轮回,但那个著名的恶魔场景不在其中)。另,这份字幕是繁体自动识别,张载横渠四句和《左传》三不朽的文字都被识别乱了,正文中已按通行版本写出;原视频引用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段落,本文只作转述未照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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