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死亡:三位哲学家的会诊

苏格拉底说你活得太小了,去爱智慧;伊壁鸠鲁说死亡与你无关,别自己吓自己;海德格尔说别躲,恰恰要向死而生。三张药方,各治一种体质。

· 更新于 #哲学#存在主义#科普

「大问题 Dialectic」的整理,和之前那期虚无主义一样属于「哲学家会诊」系列:三位大夫先给死亡焦虑做病因诊断,再据此开药方。我按论证脉络重排,核对时改了几处。

先说病情

对在座大部分人来说,死亡不是个急迫的问题。但随着我们长大,身边的亲人会相继离世,尤其是那些从小陪着我们长大的至亲。他们的离去提醒我们:所珍视的亲情友情爱情似乎并不永恒。更要紧的是,它提醒我们每个人都会死,我自己也终有死去的一天

按最直观的理解,死亡意味着我的消失,意味着完全的虚无。我来过,然后悄无声息地走了。我曾感受过的一切美好——美食、美景、爱人和朋友——都无法再感知,这个世界将彻底与我无关。

于是问题就来了:如果人注定要死,那么生有什么意义? 既然一切都会灰飞烟灭,我们为什么还要努力打造更好的生活?

死亡的阴影投射在我们活着的每一天。它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们从一出生就被判了死刑;一个人不出意外一辈子也就两万多天,出了意外那就更说不准。我们活着的每一天就像被上了发条,一天天变老,皱纹渐多两鬓渐白,好像永远有个倒计时在滴答作响。

我们当然也有应对方法,那就是靠日常的忙碌和吃喝玩乐让自己忘记自己终有一死。上班下班、娶妻生子、操劳在日常事务里,就没工夫想这事了。尤其中国文化教导我们尽量不提死——其实不只中国,世界上很多文化都有避讳提死的习俗,这都是通过刻意忘却,好像我们真的不会死一样。

但阴影阴魂不散。在充斥着忙碌的一天过后,夜幕降临之际,它会毫无征兆地再度迸发,让眼前一切都失去光彩。

好,开题就不渲染太多了。本期是来治这个的。

大夫诊断药方立场
苏格拉底你活得太小,没认识到灵魂不朽爱智慧唯心主义
伊壁鸠鲁知识不够,迷信超自然力量探寻自然唯物主义
海德格尔你一直在逃避本己的死向死而生存在论

一、苏格拉底:你活得太小了

(先说明:苏格拉底述而不作,一辈子在雅典市中心广场跟人掰扯哲学却从不写东西,他的言论主要靠学生柏拉图的对话录记录下来,而对话录里的主角就是苏格拉底。所以其中的思想到底算谁的,是个有待争论的学术问题——这里不细究,暂且当成一个人。)

诊断:你以为人的本质是肉体

你为什么恐惧死亡?在苏格拉底看来,病因是你活得太小了

你以为自己作为一个人,本质就是这具躯体,随着肉体死亡自己就完全消失了,所以你对堕入完全的虚无感到恐惧。

苏格拉底说错了。人最本质的东西不是肉体,而是灵魂。 这里的「灵魂」倒不必理解为神怪故事里那种,用现代中性一点的说法就是人的意识、人的精神性存在——而精神性的存在才是人的本质,且它不会随肉体死亡而消亡。

古希腊人通常是二元论者:人不只有身体大脑这样的物质器官,人还有灵魂;精神性的东西不同于物质性的东西,并且高于后者。在苏格拉底、柏拉图看来,灵魂比肉体更高级、更根本——灵魂就是让肉体活起来的那个本质,活人和死人的区别就在于有没有灵魂。

那怎么证明灵魂不朽?这段论证见于《斐多篇》,而这篇对话的场景发生在监狱里:那是临刑前的苏格拉底和学生们做的最后一场哲学探讨,所以这篇对话的副标题就叫《论灵魂》。

苏格拉底从多个角度做了论证,这里归纳三个典型的。

相反相生论证。 前提一,一切事物都从它相反的东西里生成——大的东西由小的变大而来,小的由大的变小而来;冷热、美丑、正义与不正义都是如此。前提二,两个相反事物之间有一对彼此对称的转变过程(变大与变小是对称的)。前提三,死是从生生成而来的,这是我们日常都能觉察的确定现象。那么根据对称性,既然有从生到死的过程,就必然存在一个与之对称的从死到生的过程,也就是重生。而如果死亡意味着灵魂与肉体分离,那么人死后灵魂就不可能消亡,否则重生无从发生,对称性被破坏。因此灵魂不随肉体死亡而消亡。

有人会说,这只能证明人死后灵魂存在,不能证明灵魂不朽——你没法保证人出生前灵魂也存在。

回忆论证就是来补这一环的。前提一,通过曾经知道的事而获得知识的认知过程叫回忆;你能认出某物,是因为你之前就知道它。前提二,现实世界中的任何具体事物都不符合抽象概念的定义——几何学上「圆」的定义是平面内与定点等距的所有点的集合,而现实中任何一张圆桌,工匠做得再精密也不可能完全符合,总有偏差。前提三,可我们却拥有关于抽象概念本身的知识:虽然任何具体圆桌都不是完美的圆,我们却依然能说「这是一张圆桌」,甚至能说「这张桌子没那张圆」。类似的还有「相等」的概念、「2+2=4」这个算式。前提四,知识要么来自出生前,要么来自出生后。而抽象概念的知识不可能来自出生后(因为现实中没有任何具体事物符合它),所以只能是先天的。结合前提一对回忆的定义,这只能说明在肉体出生之前,我们的灵魂早已「见过」这些知识。因此灵魂在肉体降生前就存在。

这个论证和柏拉图的理念论是相通的。你想,什么样的东西是永恒不朽的?物质性的东西都会朽坏——木头腐烂,钢铁生锈,肉体死亡。但精神性的概念,比如「圆」、比如「相等」、比如 2+2=4,哪怕宇宙毁灭了 2+2 也等于 4。而人类神奇的地方在于,虽然在物质宇宙里根本经验不到任何完美的圆、任何完全相等的两个东西,但那些近似的具体物却能让我们回忆起完美的定义。这不就说明我们身上有些东西是和那个永恒的精神性理念相通的吗?那就是同样作为精神性存在的灵魂。理念不朽,因此灵魂不朽。

本质属性论证(也叫直接论证)用来直接推出不朽。前提一,一切事物都有其本质属性,比如火的本质属性是让东西变热;改变了本质属性,这事物就不是它了。前提二,灵魂的本质属性就是赋予生命,就是让肉体活起来。前提三,一切事物不可能有与本质属性相反的性质——火永远不可能有冷的性质,否则火就不是火了。由此推出:灵魂不可能有与「赋予生命」相反的性质,也就是死亡。因此灵魂不死。

正因为灵魂不朽,苏格拉底才不惧死亡。按雅典的规矩要日落之后才行刑,学生们想到老师日落时分就要死了,万分悲痛不知说什么好,苏格拉底却跟没事人一样谈笑风生。学生问他为什么一点不怕,他等的就是这个——趁着时间不多,咱们抓紧聊哲学吧。

用他的话说:哲学就是练习死亡。 死亡意味着灵魂与肉体分离,而灵魂不朽,那么肉体的死亡对哲学家而言未必是坏事。还记得回忆论证吗——我们之所以能认识抽象理念,是因为灵魂在与肉体结合之前就「见过」;但由于和肉体结合、尤其是肉体的欲望,灵魂遗忘了一些理性知识。肉体对灵魂是一种束缚,使我们受制于感官对事物本质的歪曲。所以学习知识的过程就是努力摆脱肉体干扰、去回忆灵魂早就知道的纯粹理念。哲学家每天做的修炼,就是摆脱肉欲、实现灵肉分离,用纯粹理性畅通无阻地探究真理——就好像肉体已经死了一样。所以哲学家早就为死亡做好了准备。

苏格拉底真正做到了知行合一。据《斐多篇》记载,学生们来见最后一面都哭得不行,而他在那儿淡定地做哲学论证,逻辑有说服力到把哭着的学生都说得哑口无言、跟着不哭了。但到最后一刻太阳落山、毒酒端上来,在场的人再也绷不住。行刑官说其他犯人执行死刑时总是抗拒、对他骂骂咧咧,只有苏格拉底表现得非常配合。他接过毒酒一饮而尽,还问药量够不够,又照行刑官的建议来回走动帮助药效发挥,直到两腿发沉才躺下。学生们这会儿实在绷不住,嚎啕大哭起来,连行刑官也跟着哭了。苏格拉底反倒命令他们:有什么好哭的,我不是已经论证了灵魂不朽了嘛,这是好事啊。

而他在这世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嘱咐学生别忘了替他还给医神一只公鸡。按希腊人的习俗,疾病痊愈后要向医神献祭还愿——这说明苏格拉底把他的死看作一种治愈,治的是肉体对灵魂束缚的那个病。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以灵魂的方式继续存在。也正因如此,他并没有「哪管死后洪水滔天」那种态度,他还牵挂着这个世界:下个月那只鸡的事,你们可别忘了。

药方:找到那个比你更大的东西

诊断即药方:搞哲学,或者说爱智慧。

要讲清楚这剂药,场景要从《斐多篇》切到《会饮篇》——苏格拉底生前参加的一场酒局。那场酒局的主题是每人发表一通对爱神的看法,也就是回答「什么是爱」。其中大家可能听说过的,是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讲的半人故事:爱就是找到上辈子被劈开的另一半的冲动。

而苏格拉底的回答是:爱欲就是欲求不死。

(这里补一句:《会饮篇》里苏格拉底并非以自己的名义直接立论,而是转述女祭司第俄提玛教给他的那套说法。)

生命最大的恐惧是死亡,而爱让我们对不朽有一种渴望,爱欲是对有限性的超越——人的爱欲的目标,就是想要像神一样永恒不朽。

那爱欲怎么让人追求不朽?靠生育。而生育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肉体的方式:遇到美的身体就想追求他,和他生育肉体意义上的后代,哪怕自己死了基因也能在后代身上延续。

另一种是灵魂的方式:去爱智慧,去搞哲学。这里的哲学不是今天大学专业分工后哲学系教的那些,而是古希腊意义上的广义求知——就是搞学问、学习知识。理念是永恒不朽的,我们研究真理,就是把自己和永恒的理念相连接。

有人说,通过生孩子追求不朽多快活,干嘛非得走灵魂那条路?于是苏格拉底提出了爱的阶梯:爱是有高下之分的,我们去爱的能力也有打怪升级的阶梯。

人年轻时受感官支配,会因为某个人身体的美而爱上对方;见的爱人多了,会发现每个美人都分享了一种普遍的身体之美,也就是美的共相;进而从爱普遍的身体之美上升到爱灵魂之美——到了这一层,身体之美就不重要了;再往上攀,就爱上了知识之美。你去问那些有道行的学问家为什么这么热爱自己的学问,他们都会回答说因为这个学问很美,数学家会说他能在数学里看到美。而阶梯的最高阶段是爱美本身,也就是美的理念、美的真理。爱欲的最高境界就是爱真理、爱智慧。

顺带说,我们今天常说的「柏拉图式的爱情」,很多人以为就是精神恋爱、甚至认为非得是同性之间的爱。其实在柏拉图的语境里,它得放到整个爱的阶梯里来理解——它讲的是对精神之爱的追求不断攀升的过程,最高境界其实就是爱智慧

灵魂之爱也能生育。它生育出来的子女是知识、是思想、是伟大的作品。苏格拉底的肉体已经死了两千多年,我们今天还在回忆他的思想——在这个意义上他的灵魂就是不朽的。

当然苏格拉底并不否定肉体之爱,他也说爱的阶梯必然从肉体之爱起步,只不过那是初级阶段。两种爱欲对人类都重要:是爱欲让人类这个物种的肉体生命得以延续,同样也是爱欲让人类的文明和知识得以延续。

病名怕死,药名为爱。

跳出苏格拉底的语境,用今天更容易听懂的话说:如何克服死亡恐惧?就是要在活着的时候找到你的热爱,找到那个超越于自己这具肉身的、比自己更大的东西,找到那个 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

一个有热爱的人是不会有死亡焦虑的。我们大概能从那些「某某家」身上看出这一点——艺术家、文学家、科学家、哲学家,你很难从他们身上看出什么死亡焦虑,因为他们都找到了自己所热爱的那门学问、那个领域、那份事业。

你也需要找到你的热爱,并在其中达成卓越,能对自己回答:I am a ____,I am good at it,I love it。当你找到了比这具肉身更大的东西,当肉身终有一死的时候,想想那个自己热爱的更大的东西还活着,自己的死也就不值一提了。

用中国话说,就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二、伊壁鸠鲁:专治怕死

伊壁鸠鲁比苏格拉底晚一些。(同样地,这里不细究哪些是他本人的思想、哪些出自罗马时期的传人卢克莱修,统称伊壁鸠鲁。)

他主张一种快乐主义哲学,认为追求快乐就是人生的意义和目标。而在这种人生观下,妨碍人获得快乐的最大障碍就是对死亡的恐惧——人生痛苦最大的根源就是死亡恐惧。所以他要做的主要工作就是教大家克服它。他的哲学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干这个的,找他治死亡恐惧属于是专家门诊。

伊壁鸠鲁的诊断是综合性的:人们恐惧死亡无非出于三种原因,他分别开了三剂药。

疗程一:怕死后灵魂受苦 → 唯物主义

很多人怕死,怕的是死后灵魂要遭受苦难。人类大部分文化里都有地狱、冥府、阴间的说法,那都不是什么好地方。就算不至于下油锅,问题在于没人知道阴间长什么样——我们恐惧死亡,很多时候恐惧的是它带来的未知,这种不确定性想想就让人害怕。

伊壁鸠鲁大夫这里直接推翻了苏格拉底大夫的诊断:根本不存在灵魂不朽这回事。不用怕,你死了以后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说苏格拉底是二元论者,伊壁鸠鲁就是不折不扣的唯物主义者。他持一种原子论:世间万物都由原子和虚空构成。(他讲的原子指不可再分的物质微粒,是哲学上抽象出来的产物,和现代物理学发现可以再分的原子不完全一样,但理念是相通的。)万事万物的生灭运动都是原子相互碰撞的产物,这里面并没有什么神鬼精灵。

所以,如果人有灵魂,那灵魂也和身体一样是由原子构成的;由原子构成的灵魂并不能脱离同样由原子构成的身体单独存在。组成灵魂的原子会随人的死亡而消散。

这剂药和他的快乐主义是贯通的。要追求快乐就要避免痛苦,而痛苦的最大根源准确说是对超自然力量的恐惧。各文化中关于超自然力量的描述都是用来吓唬人的:什么神啊鬼啊、死后下地狱、死后因罪受审判——你信这些不存在的东西,不是没事自己吓唬自己嘛。在伊壁鸠鲁看来,世界完全可以用我们能经验到的自然事物本身来解释,不需要预设超自然的力量;对超自然的迷信只会给自己平添痛苦。

所以建立一套唯物主义世界观本身就有助于摆脱恐惧。唯物主义者是不信鬼神、不惧死亡的。很多人说自己是唯物主义者结果还特别恐惧死亡,这就像唯物主义者晚上出门怕碰见鬼一样——那是假的唯物主义者。你想,我们本来就是一堆原子聚合而成的,死亡就是本来聚在一起的原子散开了而已,和万事万物的聚散离合一样,是非常自然的自然现象,有什么好恐惧的。

疗程二:怕灵魂消失 → 两个论证

这时有人反驳:大夫,你这剂猛药确实让我不信灵魂不死了,但它治不了我的死亡恐惧,反而加剧了——你一套原子论把我的灵魂整没了,我死后就直接消失、整个人儿就没了,这更可怕啊。

确实,很多人怕死,怕的既不是死后受苦,也不是死的时候疼——哪怕是安乐死一点也不疼,你还是会怕死。怕死怕的就是自己的消失。

伊壁鸠鲁说,你之所以因为灵魂消失而怕死,是因为你没想清楚,你只是凭一种直觉觉得「灵魂消失好可怕」。但只要冷静下来用理性想明白,会发现这种直觉一点道理都没有。他给了两个论证。

缺失性论证。 前提一,死亡是灵魂的消解(经过第一个疗程,这已是共同承认的前提)。前提二,被消解的东西无法被感知——人都无了,还怎么感知。由此推出:死亡就是感知的缺席,我死了以后什么也感知不到。再引入前提三:无法被感知的东西对我们来说什么都不是——如果有种东西你从逻辑上就根本不可能感知到它,那它对你而言就是不存在的。因此结论是:死亡对我们来说什么都不是。

翻译成大白话:死亡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恰恰因为死亡意味着灵魂消解,因此我感知不到任何东西,那我也无法感知死亡。这就像你睡了一觉醒不来了一样。对于这么一件跟我毫无关系的事,你还惧怕它,那你是在怕个什么呢。

他还有个同样逻辑的说法:死亡不可怕,是因为死亡和我不可能同时在场——我在的时候死亡不在,等死亡来了我已经不在了,所以我和死亡永远打不上照面。对于一件根本不可能打上照面的事,为什么要惧怕它?

对称性论证。 前提一,我们从来不会为出生之前自己不存在的那段状态感到惧怕——从来没有,对吧。前提二,出生前和死亡后的时间是对称的。结论:我们也不该为死后自己不存在的状态感到惧怕。

这两个论证可能违反你的直觉,但你会发现道理上很难反驳。这恰恰说明,你因为「死亡意味着灵魂消失」而怕死,只是出于一种未经反思的直觉,而这种直觉是错的。这个疗程主打的就是:别遇事就凭直觉反应,你得想清楚。

疗程三:怕死亡剥夺了以后的快乐 → 两种快乐

又有人反驳:我认可你的快乐主义,也认为人生意义在于追求快乐,但正因如此我还是怕死——因为死亡剥夺了我以后本可以享受的快乐啊。 这属于是用魔法打败魔法。

这种说法其实是说,死亡打断了我完整的人生历程。我们常在影视作品里听到将死之人悲叹「我还没娶媳妇就要死了」「我还没抱孙子就要死了」,言下之意这些是人生必经的快乐。仿佛人生是一份《必做的 50 件事》清单,得把所有勾都打上才算完整。

伊壁鸠鲁说,这种想法预设了一个前提:快乐是累积性的——吃完鸡腿再吃冰淇淋就比只吃鸡腿更快乐,清单上打的勾更多就更快乐。

但他说,真正值得追求的快乐不是累积式的,而是一种恒久的状态,这种状态不是在时间中累积出来的。据此他区分了两种快乐:

动态的快乐(Kinetic),主要指身体的快活——美酒、佳肴、美景、感官刺激等等。这种快乐大多短暂,难逃「快乐主义的悖论」:到手了就没那味儿了,因此需要不停累积,所以它有一个在时间中数量累积的概念。

静态的快乐(Katastematic),不是量的积累,而是一种持久的精神状态,简单说就是灵魂的安宁和内心的平和

这里要反复强调一句:伊壁鸠鲁虽然总被贴上快乐主义的标签,但他诉求的绝不是那种大鱼大肉、放纵欲望的动态快乐。相反,他认为身体的直接快乐是应当避免的。除了上面说的悖论,更重要的是沉溺于动态快乐反而会给你造成痛苦:暴饮暴食带来直接快乐但会导致疾病;追名逐利很刺激但得不到就会让你极度挫败。追求这种快乐会搞得你的灵魂不得安宁,而灵魂的不安宁正是他极力要避免的。

那怎么修炼出静态的快乐?伊壁鸠鲁给的答案还是搞哲学——同样是古希腊意义上广义的求知。当你通过研究学问去究天人之际,就会修炼出内心的安宁,这才是高级的快乐。而一旦你实现了这种快乐,死亡就并不会削减它。

三个疗程其实是贯通的,都在强调同一件事:死亡恐惧其实是因为知识水平不够而迷信超自然力量所形成的蒙昧错觉。 要克服它,就要提高知识水平和理性反思精神。

在这一点上伊壁鸠鲁和苏格拉底殊途同归——都是靠搞哲学抵御死亡恐惧,都有点「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意思。但两位大夫的药方性质截然不同:苏格拉底不惧死亡,是因为他有超出个体肉身的更大的精神理念作为人生目标,属于唯心主义的药方;伊壁鸠鲁不惧死亡,给的是唯物主义的药方——他认为由原子组成的物质世界里无所谓生死,所谓死亡恐惧只是迷信造成的错觉。

两剂药都治怕死,但适用于不同体质。

三、海德格尔:别躲,向死而生

「向死而生」这个词今天几乎成了流行语,它出自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

海德格尔反对伊壁鸠鲁那句「死亡与我无关」。他认为死与我们每个人自己的生存深切相关:死嵌入了我们的生存,死成就了我们的生存。 正因为生死如此交织,他会问:干嘛要克服死亡焦虑呢?我们不要去克服它,而要直面它——因为只有直面死亡、向死而生,我们才能活出真正的自己。

(两点说明:《存在与时间》极其晦涩,海德格尔总喜欢自造术语或给德语日常词赋予古怪的哲学意涵,下面用的是尽量说人话但难免扭曲原意的「翻译」;另外这本书本来不是讨论「如何应对死亡焦虑」这个伦理问题的,死亡只是其中一环,最终为的是探讨「什么是存在」这个存在论问题——单拎出来讲会显得他在谈伦理,这是需要先叠的甲。)

前置概念:本己与非本己

本己的状态,大白话就是「活出我自己」——活在其中的我就是我自己,我的活法是不可替代的。

非本己的状态,就是我不是我自己——我的这种生活方式不单属于我,它可以属于好多其他人,它是标准化的、平均化的、可以替代的。

海德格尔认为人(他管人叫「此在」,这里就叫人)是个特别特殊的东西。人不同于万物的地方在于:其他东西都是固定现成的存在物,一块石头就是一块石头,一部手机就是一部手机;而人是开放的存在者,人是没有模板的,人总是面向可能性的。套用萨特那句名言就是「存在先于本质」——人没有特定本质,我既可以成为程序员又可以成为博主,完全由我自己拍板。我永远不会「是」什么,我永远在「成为」什么。

但吊诡的地方来了:虽说人总是本己的,可人从一开始却是以非本己的样式示人的。人明明是个人,却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当成了物。

你想想自己的日常生活是不是这样:你的生活方式是你自己拍板、自由选择出来的吗?你从小为满足爸妈的期待而活,为满足老师的表扬而活,为满足领导同事的评价而活,为孩子的补习班学费而活——你有为你自己活过吗?你每天起床、上班、摸鱼、下班、干饭、玩手机、刷朋友圈,看起来很繁忙很充实,但也没什么反思,就跟着生活的惯性东搞搞西搞搞,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反正也就这么搞了。闲下来跟人闲扯淡,人云亦云,媒体上说啥你就跟着说啥——哪怕你打着追求个性的旗号,也是媒体上说什么有个性你就去追求那个个性。

海德格尔把这种状态里的人叫做常人(das Man),英译作 The They,所以也可以译成「他们」。他们就是「正常人儿」,我也是正常人儿,我就是他们——他们怎么活我就怎么活,他们谈论什么我就谈论什么。他们都报计算机专业我也报,他们都去某个网红景点打卡我也去,他们都测 MBTI 我也测,他们都在网上吐槽某某我也掏出键盘一起出击。

于是当你向别人做自我介绍,说「我是一个学计算机的、喜欢去某地旅游的、讨厌某某的、什么什么人格的人」,你其实不是在介绍那个独一无二、充满可能性的自己,你是在介绍「他们」,介绍他们给你贴的标签。你在扮演他们,你企图让他们替你设定一个身份、替你来活。

海德格尔把沉浸在常人世界里的状态叫做沉沦。沉沦久了,你连自己是存在先于本质这回事都忘了。

转机:畏

那有没有跳出来的契机?有,因为常人世界是有 bug 的,这个 bug 会时不时造成系统宕机。宕机的表现,就是当你沉沦其中,一种情绪陡然来袭——那就是(Angst,英译 Anxiety)。

畏不同于怕。怕有特定的对象:怕高、怕疼、怕拒绝、怕失败。但畏没有特定对象,你不知道你在焦虑什么。可以说畏就是一种消解掉对象的情绪。

畏的表现是:当你陷入其中,万物消隐,你平日沉沦的常人世界一下子突然消失了,你才发现日常的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比如你正在会上听领导训话,突然一阵畏袭来,万物静音,周围世界的饱和度都下降了,你只看见对方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哪国语言。你不禁自问:我手头做的这些事有什么意义?每天一大早起床、挤地铁上班、跟同事勾心斗角、听领导训话、下班挤地铁回家瘫在沙发上,周而复始。你抬眼一看领导还在那儿训话——然而这一切又与我何干?

畏让周围的常人世界消失,只呈现出一个孤零零的自己。畏向你揭示了虚无。 所以你所畏的没有任何确定对象,因为你所畏的就是虚无本身。

拿《楚门的世界》打个比方:楚门生活在一个其他人都由演员扮演的小世界里,那就是常人世界。而畏是什么呢?就好像这个世界每年要停机维护一天,在这一天渲染的后台会被用户看到——导演、灯光、场务都出来重新调整布景,演员在补妆。这时候你就知道,原来他们都是假的,原来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自己。畏给你撕开了一个小口子,让你透过常人世界的 bug 一瞥回归本己生活的可能。

但本己的生活真的美好吗

你说好,那我要像楚门那样痛下决心,摆脱常人世界,回归本己的生活。

但问题在于:本己的生活真的美好吗?你知道它是什么样子吗?

你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本己的生活之所以是本己的,就在于它没有确定的样子、没有模板。没有任何人能教你怎么活出你自己——因为如果有人能教,那就不是本己的生活,那不就又是沉沦的生活了嘛。

再说回畏:当你陷入畏中,常人世界消失,只剩孤零零的自己。这意味着畏在提示你:本己的生活没有人能帮你去活。 别人能帮你做作业、帮你做家务、帮你这儿帮你那儿,但对这世上于你而言最重要、最本己的那件事——活出你自己——天底下谁都帮不了你

所以我们畏的是什么?我们畏的是虚无,也就是畏那个面向可能性的本己性本身。因为本己性的生存带来的正是一种孤零零的虚无感。海德格尔说,畏来袭时你会有一种**「不在家」的感觉**——没有附着、没有庇护,孤独、异常、寒冷。

反过来,人沉沦在常人世界里会感到温暖,有一种在家的舒适感,因为他人都替你安排好了身份和活法,我就不用面向可能性而生活了,多省事多舒服,一切井井有条。而畏则把你从家中抽拔出来。

所以本己的生活确实摆脱了庸常、获得了自由、活出了不一样的自己——但这份美好恰恰也是它可怕的地方。弗洛姆有本书就叫《逃避自由》:自由对有些人来说不是好事,因为它意味着自己要为如何生活做出决断。很多人其实很习惯别人给我们安排好生活。这正是很多人之所以沉沦的原因:不在家的感觉太不好了,我要逃回舒舒服服的常人世界。

绕了一圈,我们好像还是绕不出沉沦。那真的只能沉沦吗?

药方:向死而生

海德格尔的答案是:回归本己只有一个方法——向死而生

在他的语境里,死亡焦虑不是应当回避的事情,恰恰是一道解药,是让我们跳脱沉沦态的解药。

为什么?因为畏生和畏死是一回事,是同一件事的一体两面——都是在畏一种本己性、可能性和开放性,都是那种不在家的感觉。

那为什么说死也意味着本己性和可能性?因为在海德格尔看来,死恰恰是一种最为本己的终极可能性。

先看沉沦中的人怎么理解死。并不是说沉沦的人不知道人终有一死,而是他对死抱以一种非本己式的理解:死亡是一个事件,而且是一个与我无关的事件。我们平常从新闻上得知哪里又死了多少人,我们说「有人死了」——这个「有人」就是常人,就是「他们」。他们死了,好像跟我没关系。是,人终有一死,但这个「人」是谁?是他们啊。他们要死,我也要死,但我是他们嘛,所以还是他们要死。

(按海德格尔的看法,伊壁鸠鲁那套「死亡与我无关」恰恰就是对死亡的非本己理解——既然与我无关、既然还没到来,那我就不必操心,可以继续在常人世界里东搞搞西搞搞,继续沉沦。)

本己式的理解是:死是一种不可避免的可能性。

一方面死是可能性:我不知道自己何时会以何种方式死去。用海德格尔的话说,死亡是一种「悬临」,像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但我不确定它何时以何种方式落下。

另一方面它是不可避免的:我终有一死,逃无可逃。而且它是终结我所有其他可能性的终极可能性

更重要的是,这种终极可能性仅仅属于我自己,只能由我独自承担。他人无法替我承担死亡——他人能耐再大也不会帮我去死。我的死真的就只能是我的死,全世界也只有我自己会真正去死。

所以在海德格尔看来,死亡不是外在于我的生存之外的一个终点,等它来了就与我无关;恰恰相反,死亡从一开始就内在于我的生存之中,永远悬临在我生存的每一刻。

在沉沦中你总感觉自己不会死,死的是他们,所以该干嘛干嘛。但当你对死亡进入本己性的领会——意识到自己的生存是有限的,我终将一死,而且是自己去死,他人不会替我去死,我的死是不可替代的——你会发现对常人世界的依赖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们不能替你去死。 于是你感觉自己不能再沉沦了,不能再人云亦云了,我要在有限的生命里活出我自己本己的样子。你就从非本己的状态中被抽拔了出来。

笛卡尔有句名言叫「我思故我在」,海德格尔这里可以说是**「我死故我在」**——我只有面向死亡这种终极可能性而生存,我才是我自己。

而苏格拉底那句「哲学就是练习死亡」,放到海德格尔的语境里也可以重讲一遍:你不是逃避本己性的生存吗,那怎么克服这种逃避?以毒攻毒——你要直面对你而言最具本己性的那个终极可能性,也就是在活着的时候先行到死中去,去领会它,那你回过头来就知道怎么本己性地活了。

生死一体。直面本己性的死,让你找回本己性的生。这就是向死而生。

用大白话再总结一遍:海德格尔说的「畏死」大致就是我们说的死亡焦虑,而这种焦虑无须回避也无须克服,我们应当直面它。我该怎么活出我自己,这事儿我得死一死才知道。

你想是不是这样:如果一个人可以无限期地活着,他哪还会筹划自己的未来、积极地生活?再躺五百年不行吗。一朵永远不会枯萎的塑料假花是无所谓绽放的,只有会枯萎的花才会真正鲜活地绽放。

也许有人觉得向死而生太残酷。别忘了前面叠的甲:海德格尔谈的是存在论而非伦理学,虽然语气听起来像是人「应当」向死而生,但他其实并没说沉沦更好还是向死而生更好,这里面没有「应当」的问题。所以你也完全可以「逆练」海德格尔:如何应对死亡焦虑?药方就是忘掉自己终有一死,沉沦到日常生活里做一个常人,给自己贴各种标签,成天操劳牵挂,东搞搞西搞搞,搞完这一辈子这事儿就算搞过去了,也就没有死亡焦虑了。

不过这可能会引出另一个新问题:虚无主义。 你沉沦着沉沦着,畏这个 bug 时不时来袭,你会忍不住问:我这种人云亦云的人生有什么意义?——那就是另一期的病症了,闭环了。

收束:三张方子,和一个反过来的问题

三位大夫的关系很有意思,是一条明确的反驳链。

苏格拉底说灵魂不朽,所以死不是消失。伊壁鸠鲁直接推翻他:灵魂由原子构成,会随肉体消散,但正因如此死亡与你无关。海德格尔又推翻伊壁鸠鲁:说死亡与你无关,恰恰是逃避——而正是这份逃避,让你过着一种自己不是自己的生活。

有意思的是,苏格拉底和伊壁鸠鲁在本体论上针锋相对(一个唯心一个唯物),药方却殊途同归,都指向求知与爱智慧;而海德格尔和他们两位的分歧不在于灵魂朽不朽,而在于死亡到底该被摆在生存的外面还是里面——前两位都把死放在生的外面(要么之后还有,要么之后什么都没有,总之与当下的我无关),海德格尔则把它拽进生的内部,让它成为组织你如何活的那个东西。

最后,原视频结尾把问题反了过来,我觉得这个反转比前面所有论证都更有力量,值得单独抄下来讲。

我会死,没有人替我去死。但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会死——每一个比我富贵的、比我贫穷的,比我高尚的、比我卑劣的,比我勇敢的、比我懦弱的人,都会死。都说人人平等是个迷思,人和人生来并不平等,但在死这件事上确实是人人平等的。这么想想,我自己的死好像又不是那么绝望的问题了。

而更进一步——这个世界本应当是虚无,而它却存在过。

海德格尔《形而上学导论》的第一句话是:为什么在者在,而无反倒不在?这个世界没有道理必须存在,它完全可以不存在,但它竟然存在。

把这个形而上学问题套到生死观上就是:死是常态,而生却是奇迹。 我本不应当生,没有任何充足理由说我必须来到这个世界上、感受这里的一草一木。但我竟然活过,我竟然感受过这个世界奇妙的一切。

如果死意味着归于本来的虚无,那么我或许应当惊奇的是——我竟然活过。


整理自「大问题 Dialectic」《如何看待死亡?》。文中比喻多来自原视频,人名书名、论证归属、史实经过核对,与原视频口述有出入处以核对结果为准。

两处更正:判处苏格拉底死刑的是雅典的陪审法庭(约五百名陪审员),不是公民大会,两者是不同的机构;《会饮篇》中「爱欲即欲求不死」与「爱的阶梯」是苏格拉底转述女祭司第俄提玛的教诲,并非以他本人名义直接立论。另,原视频将 Erich Fromm 写作「弗鲁姆」,通行译名是弗洛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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