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吗:两个宿命论论证与它们的破绽

不谈物理,不谈因果,只用逻辑——邏輯学家声称仅凭排中律就能证明宿命论必然为真。而反驳它需要动用一个很少有人分得清的区分:排中律和二值原则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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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问题 Dialectic」的整理。这一期和自由意志那期是姊妹篇,但讨论的层面完全不同——这期不谈物理,只谈逻辑。 我按论证脉络重排,补了几个能让整件事清楚很多的术语;原视频中间夹了两段较长的课程推销,整理时去掉了。

先分清宿命论和决定论

宿命论(fatalism)说的是: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是注定的。该发生的必然会发生,该不发生的必然不会发生;未来将要发生的事其实早已定下,无论你做什么,都不会改变命定的结局。

你像个舔狗一样追求心上人,每天送早餐、晚上到楼下弹吉他,人家就是爱答不理——你就没有追到她的命,无论你怎么跪舔。 你在职场上是躺平还是内卷,未来工资该是多少还是多少。你将在哪一年以什么方式死去,也是注定的。

有人会反驳:我不觉得一切都是注定的,未来明明是不确定的呀——我明天到底吃这家还是那家,明天股票是涨是跌,现在都还没定。

宿命论者的回应是:你要分清两件事。「事情本身是不确定的」和「你不知道事情会怎样发展」,这完全是两码事。

你总抱有「未来是不确定的」这种错觉,仅仅是由于你的无知。古代人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今年会不会有旱灾,只能靠盲猜或占卜,于是天气看起来是偶然的。而今天我们虽然仍不能百分之百准确预测天气,但我们已经知道天气的变化并不是随机的,只不过受限于认知和技术无法精确预测而已。

我们无法预知未来,不代表未来就是不确定的。

那这跟决定论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这一点很要紧。

决定论说的是:给定宇宙的初始状态和物理法则,剩下的一切都可以被确定地计算出来。它是在物理学层面讨论的,因为它必须讨论因果律。

而今天要谈的是形而上学的宿命论形而上学(metaphysics)就是超越物理学、比物理学更底层的那一层。所以讨论宿命论可以不扯物理学。

为什么要撇开物理学?原视频有段很有意思的调侃:你要是扯物理学,理科生一会儿牛顿力学一会儿量子力学一会儿波函数坍缩,讨论个哲学问题非得先修满物理系十个学分——那没法聊。可你要是全交给文科生,一会儿俄狄浦斯王一会儿存在先于本质一会儿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那也没法聊。

所以这一期走的是第三条路:只用逻辑推理。 不扯量子力学,不扯存在主义,甚至不预设世界上存在因果律。

而抛开这一切预设之后,逻辑学家依然可以宣布:我们仅凭逻辑推理就能证明宿命论必然为真。

下面是两个这样的论证,以及对它们的反驳。

论证提出者靠什么
海战论证亚里士多德(作为靶子提出)排中律 + 必然定律
必要条件论证理查德·泰勒必要条件的定义 + 一条数学定理

论证一:海战论证

这个论证出自亚里士多德《解释篇》:明天爱琴海上会不会爆发一场海战,这事其实早已注定了。

要留意的是,亚里士多德本人并不认可宿命论——他提出这个论证是先立一个靶子,后面要亲手拆掉它。但历史上确实有不少哲学家和逻辑学家认可它。

把海战换成一个更好懂的例子,比如某场已经踢完的球赛,比分是 0:7。在比赛发生之前,绝大部分人都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所以我们通常会认为这只是个「偶然事件」。但逻辑学家要论证:这个结果是命中注定的。

前提一:这场比赛的比分,要么是 0:7,要么不是 0:7。 前提二:如果比分是 0:7,那么这个比分就是注定的、不可避免地是 0:7。 前提三:如果比分不是 0:7,那么这个比分就是注定的、不可避免地不是 0:7。 结论:无论如何,这场比赛的结果都是注定的、不可避免的。

前提一你一定觉得没毛病——这就是排中律:相互矛盾的两个命题不可能同时为假,必然有一个为真。用大白话说,「一件事情要么是真的要么是假的」这个命题必然是真的。

问题出在前提二和前提三看起来很奇怪:怎么着,一件事发生了或没发生,它就注定要发生或注定不发生?

这两个前提依据的是一条被称为必然定律的东西。用亚里士多德在《解释篇》里的原话说:「凡所是者,当其是时,必然是。」(What is, necessarily is, when it is.)大白话就是:凡是发生的事情,都是注定会发生的。

必然定律怎么证

它自己还有一个子论证:

前提一:今天这场球 0:7 输了。而这话的意思,当且仅当——在一天前,「明天这场球会 0:7 输」这个预测是真的。 前提二:如果在一天前,「明天这场球会 0:7 输」这个命题已经为真,那么它就必然为真。理由: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可改变。 前提三:如果一天前那个命题必然为真,那么今天必然 0:7 输。(纯逻辑传递) 结论:如果今天 0:7 输了,那么今天必然 0:7 输。

关键在前提二。你的预测是昨天做的,而昨天做的事已经做了。 就像你赌球押了红方赢,不能等第二天开出蓝方赢之后说「我改一下我昨天的预测」——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可改变,这是一条谁也不得违反的逻辑铁律,因为你改变了过去就不会有现在,这会造成最直接的逻辑矛盾。

把这个论证一般化,就得到宿命论的完整形式:

对于任一事件 A,要么发生,要么不发生。 如果 A 发生,那么 A 必然发生。 如果 A 不发生,那么 A 必然不发生。 因此,任何事件都是必然的、注定的。

该发生的注定会发生,不该发生的打死也不会发生,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

插一句:这推不出躺平

看到这里有人会说:我悟了,我虚无了,我选择躺平了——反正做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里要说清楚:形而上学的宿命论推不出任何伦理上的应然结论。

因为你选择躺平,在宿命论者看来也是注定的;反过来你选择不躺平,那就说明你就是个操劳的命,同样是被注定的。这一期讨论的焦点只是「宿命论在逻辑上是不是真的」,它不产生任何行动建议。

而且要注意,如果一件事在逻辑上是真的,那它就是必然的,你再怎么做实验、做田野调查都改变不了它——就像 3+4 必然等于 7,你到经验世界里怎么数苹果都推翻不了。

那么,这个论证真的无懈可击吗?

反驳一:亚里士多德拆自己的靶子

要反驳一个论证,只有两条路:要么指出推理过程无效(犯了逻辑谬误),要么指出前提为假。 而只要有一个前提为假,整个论证就坍塌。

海战论证的推理过程非常严密,所以只能攻前提。而它归根结底建立在两个前提上:排中律必然定律

麻烦的是,必然定律那句话就是亚里士多德自己说的,他显然认可它。所以他只能去反驳排中律。

这就尴尬了——排中律是逻辑学最基本的定律之一,而且它本身就是亚里士多德提出来的。 一个逻辑学的奠基人要反驳自己提出的基本定律,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并没有。他反驳了前提一,但没有反驳排中律。 这两件事是可以分开的,关窍在一个极容易被忽略的区分上。

排中律说的是:「p 或非 p」这一整句话是真的。

而海战论证的前提一说的是:「p 是真的」和「非 p 是真的」这两句话中必有一句是对的。

这两者不是一回事。

亚里士多德认可前者,但认为把这句话拆成两个命题分别去问真假,那这两句话在事件发生之前就都不是真的、也不是假的。

为什么?因为一个命题要想为真,一定得有某种东西让它为真。 逻辑学里管这个东西叫 truth-maker(使真者)。比如「我面前有个水杯」这句话如果是真的,那一定是因为此时此刻在真实世界里水杯真的在我面前——这个事实就是它的使真者。

而在比赛发生之前,「比分是 0:7」和「比分不是 0:7」这两句话都没有使真者——比赛还没发生,还不存在一个世界状态能让其中任何一句为真。所以它们处在一种尚未被决定的状态:既不真,也不假。

那为什么「比分是 0:7 或者不是 0:7」这句没拆开的话,即便在比赛前也必然为真?因为「p 或非 p」这个命题在任何时候都有一个使真者,那就是排中律本身。

于是亚里士多德没有反驳排中律,却依然反驳掉了前提一。

这里要补两个术语,原视频讲对了内容但没给名字,而有了名字这件事会清楚很多:

第一,亚里士多德实际放弃的不是排中律,而是「二值原则」。 排中律说的是 p ∨ ¬p 恒真;二值原则说的是每个命题非真即假。这两条在经典逻辑里通常捆在一起,但它们逻辑上是可以分开的——而未来偶然命题正是把它们撬开的那根杠杆。 亚里士多德保住了前者,放弃了后者。这个区分是整场讨论的技术核心。

第二,「使真者」(truth-maker)是二十世纪才发展出来的术语,把它用到亚里士多德身上属于回溯性解读。另外也要说明:亚里士多德究竟有没有真的放弃二值原则,学界是有争议的——上面这套讲法是自波爱修以来的传统解释,也是最主流的一种,但并非唯一解读。

对反驳的再反驳

宿命论者会回击:你这个说法让「预测」这件事变得不可能了。

我们日常都会对未来做预测,而这些预测是有对错可言的。比赛开始前你预测比分 0:7,我们完全可以斩钉截铁地说「你这个预测要么是对的,要么是错的」。但按亚里士多德的说法,你还真不能这么说——因为预测是在比赛前做的,而那时它既不是对的也不是错的。

这太不符合直觉了。

反驳二:奥卡姆的软事实

于是另一位反对宿命论的哲学家给出了不同的思路——奥卡姆的威廉(就是「如无必要勿增实体」那个奥卡姆剃刀的奥卡姆)。

和亚里士多德不同,奥卡姆反对的不是排中律,而是必然定律。 而且他也不去碰「已发生的事不可改变」那条铁律——他攻的是必然定律子论证的前提一。

他的思路极漂亮:

已经发生的事确实不可改变——你昨天做出了那个预测,这个「做预测」的事件本身没法改变,因为它发生在昨天。

但是:你的预测虽然是过去做的,它却不是关于过去的。 它是关于未来的——关于明天那场球。

而一个关于未来的预测到底有没有说对,当然应该取决于未来。

所以再回头看那个前提一:「今天 0:7 输了,当且仅当一天前『明天会 0:7 输』为真」——如果明天还没到来,你凭什么确定那句话已经为真? 前提一不成立,整个必然定律的论证就不成立;而必然定律是海战论证的前提,于是海战论证也一并倒了。

用奥卡姆自己的话说:有些命题仅仅在措辞上是关于现在的,内容却等同于关于未来的,因为它们是否为真取决于关于未来的命题。

(这个区分在当代文献里有个专门的名字:硬事实与软事实。「昨天张三说了一句话」是硬事实,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而「昨天张三说对了」是软事实——它长得像个关于过去的陈述,实际却把一只脚踩在未来。 宿命论论证之所以看起来无懈可击,很大程度上就是靠偷换这两者。)

论证二:必要条件论证

第二个论证由美国哲学家理查德·泰勒提出,极其简洁,简洁到有点吓人。

先复习两个概念。p 是 q 的充分条件:只要 p 发生,q 肯定发生(被子弹击穿大脑是死亡的充分条件)。p 是 q 的必要条件:要想让 q 发生,必须先满足 p(要做出凉拌黄瓜丝,必须先切黄瓜;不存在黄瓜都没切却把这道菜做出来的情况)。

那么:如果一件事发生的必要条件没有被满足,这件事就必然、注定不会发生。

打麻将要想下一轮和牌,这一轮必须先听牌;听牌没满足,你就绝对不可能和牌。 或者:飞机早八点起飞,你住的地方到机场两小时车程,那你赶上飞机的一个必要条件是六点前已经起床。如果六点你还在睡——那你就注定赶不上了。 明智的做法不是急急忙忙冲去机场跟宿命做抗争,而是认命,闭眼接着睡。

到这儿都还很正常。然后泰勒加上了一条谁也没法反驳的数学定理:

任何条件都是它自己的充分条件,也是它自己的必要条件。 也就是说,p 是 p 发生的必要条件。

于是:

前提一:如果 p 发生的任何一个必要条件没有被满足,那么 p 不发生就是注定的。(必要条件的定义) 前提二:p 发生的必要条件之一,是 p 发生本身。(数学定理) 结论:如果 p 不发生,那么 p 不发生就是注定的。

这个论证简洁优美到你不用按暂停就能感到它的逻辑必然性。 而靠它可以证明任何事情的不发生都是注定的:

你今天中午吃的是这家而不是那家?你想吃那家,这件事发生的必要条件之一就是它自己——也就是「你今天中午吃了那家」。这个必要条件没被满足,所以你没吃成那家,是注定的。

你觉得自己本可以高考不失常——抱歉,失常是注定的。你觉得自己本可以不被套牢——抱歉,被套牢也是注定的。

反驳:你混淆了两件事

这个论证只有两个前提,其中一个还是数学定理,所以所有火力只能集中在前提一上。

美国哲学家威廉·哈斯克的反驳是指出一处混淆。

他先承认:确实有些事情的发生或不发生是无法改变的。 比如地震——我们可以说地震在这个意义上是注定的、不受我们控制的。

但地震之所以注定,是因为「地震不发生的必要条件没有被满足」吗?不是。

地震之所以注定,是因为我们没有能力去满足那个必要条件。 假如人类文明发展到能够干预地壳运动的水平,我们就有能力阻止地震——那时你就不能说地震的发生是注定的了。

用哈斯克的话说:控制这些必要条件的发生,对我们来说是不是**「可及的」**。

再回到吃饭那个例子。没错,我今天中午事实上吃的是这家不是那家,这是事实;「吃那家」的必要条件之一没被满足,这也是事实。但这意味着吃这家是注定的吗?当然不是——因为我完全有能力去满足那个必要条件,没人按着我的头逼我进这家店。

所以哈斯克的反驳策略,一句话:

前提一混淆了「没有满足必要条件」和「没有能力满足必要条件」——这完全是两码事。

只要我有能力选择去做 B,哪怕实际上我做了 A,那么 A 的发生就不是宿命。

原视频这里有个很实用的推论:你睡过头误了飞机,不能对老板说「我今天注定要误机」——因为你完全有能力定两个闹钟。 宿命论在这种场合下不是形而上学,是甩锅。

收束:为什么这一期值得看

两个论证都试图依靠难以质疑的数学或逻辑来建立自己,而两个都被找到了破绽。而且破绽的位置很有意思:它们都不在推理过程里,而在一个被偷偷混进来的东西上。

海战论证偷换的是排中律与二值原则——「p 或非 p 必真」被悄悄读成了「p 必真或非 p 必真」。必要条件论证偷换的是**「未满足」与「无能力满足」**——一个是事实陈述,一个是模态陈述。

这两处偷换有个共同点:它们都是把一个较弱的、无争议的命题,替换成一个较强的、真正做事的命题,而替换发生在读者点头的那一瞬间。 这大概也是所有「看起来无懈可击」的论证最值得警惕的地方——问题通常不在你看不懂的那一步,而在你觉得理所当然、一扫而过的那一步。

最后,原视频结尾抛开逻辑讲了段「文科小作文」,我觉得比前面所有推理都更有意思。

西方宗教哲学史上有过一场对决:事功论与预定论。

事功论说:你最后能不能上天堂,取决于你这辈子做了多少好事、有没有做坏事。上帝拿个小本记账,做善事贴一朵小红花,做坏事撕掉一朵,你死的时候算总账。这意味着人是能够通过努力改命的。

预定论说:不,你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早已注定。因为如果上帝还得拿本子算你的表现才能定夺,那不就说明上帝自己都拿不准吗?这玷污了他的全知全能。 全知全能的上帝从创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了每个人最终的命运——你在尘世做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听起来会取消一切道德努力:反正做不做好事都改变不了,那我躺平不就行了?

关键在于:虽然你的命运早就被决定了,但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是被选中的那一个还是没被选中的那一个。上帝不在时空之中,你并不知道握在他手里的那张底牌上写了什么。

所以你不能躺——你会不停地寻求印证。 你会自觉或不自觉地去扶老奶奶过马路,然后告诉自己:诶,我怎么这么喜欢做好事?那我肯定是会上天堂的那一个,没跑了。

于是你这辈子拼命地折腾,就是为了到最后那一刻,亲眼看看那张底牌上到底写了什么。

(顺带点明出处:这段推演正是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的核心机制。 韦伯管它叫「救赎确证」——预定论非但没有让加尔文宗信徒躺平,反而催生了人类历史上最勤勉的一批人,因为世俗成功成了「我大概是被拣选的」这件事唯一可及的证据。 一个逻辑上最彻底的宿命论,在实践后果上造出了最不认命的一群人。)


整理自「大问题 Dialectic」《宿命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文中比喻多来自原视频,人名、论证、术语经过核对;原视频中间夹有两段课程推销,整理时已去掉。

几点补充说明:一、亚里士多德在海战论证中实际放弃的是「二值原则」而非「排中律」,这两条在经典逻辑里通常捆绑但逻辑上可分离,原视频讲对了内容但未给出术语。二、「使真者」(truth-maker)是二十世纪的术语,用于解读亚里士多德属于回溯性说法;且亚里士多德是否真的放弃了二值原则,学界存在争议,本文采用的是自波爱修以来的传统解释。三、奥卡姆那个区分在当代文献中称为「硬事实/软事实」四、结尾预定论那段推演的出处是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原视频未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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