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两种答案都被拆掉之后
物理连续说被细胞替换实验拆了,心理连续说被传送门故障拆了。那么"我是谁"的正面答案是什么?帕菲特说:这个问题不重要。
「大问题 Dialectic」的整理。这期讲自我同一性问题,思路大体沿着帕菲特走。我按论证脉络重排,核对时改了几处。
这个问题不是「报身份证」
有人听到「我是谁」会觉得这是个无聊的玄虚问题:我就是我啊,我是我的身体、我的大脑,我是某某的丈夫、某某的儿子,你要还不知道我是谁,我直接报身份证不就完了。
但哲学上的自我同一性(personal identity)问题问的不是这个。它问的是:构成你之为你的充分必要条件是什么。
说白了:是什么本质特征让你成为你?你必须有这个特征才算是你,一旦丢失它你就不复存在;同理只要保住它,你就还是你。
这么一界定,你刚才报的那一串菜名就都不算了,那些顶多是偶然特征——少了它们你依然存在。你曾对初恋海誓山盟说「我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死人」,好像做她的伴侣是你的本质特征;可多年以后她早跟你分手了,你还活得好好的。同理,你珍藏的那些手办、你账户里的那些余额,少了它们你还是你。
而这个问题一旦认真起来,就会牵出一串很不好回答的东西:三年前的我和今天的我是同一个我吗? 岁月变迁,我的身体和想法都在变,凭什么说此时的我和彼时的我是同一个?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是真的消失了,还是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了? 如果我复制了另一个自己,其中一个杀死了另一个——那么请问,是谁杀了我?而我又杀了谁?
下面是两个最自然的答案,以及它们各自被拆掉的方式。
答案一:我就是我的身体
物理连续说:构成我之为我的充要条件,是我物理构造上的连续性。
这很好理解。如果没有我的身体,那还谈什么我的想法、我的感受、我的社会关系? 而且只要我在物理构造上保持和原来的连续性——脑神经的连接状态、放电状态都和原来一样——那我的想法、记忆、感受就必然和原来一模一样。
《美国队长》里,队长在二战期间被冷冻,七十年后解冻,苏醒的还是原来那个队长。 别觉得这设定太玄幻——冷冻身体只是技术上暂时不成熟,理论上完全可以设想:假定有种超级先进的冷冻技术,能让你身体里每一粒原子的状态都保持不变,那么无论过多少年再解冻,解冻后的你和原来的你就是同一个人。
当然人的物理状态也会变。你做了个换肾手术,我们不会说你变成另一个人了。关键在于关键部位没被更换——你的大脑还是原来那个大脑。像《铳梦》(电影《阿丽塔》的原著)的设定里,你换了胳膊换了大腿哪怕换了五脏六腑,只要大脑和中枢神经系统还是原装的,你就还是你。
拆掉它:一场逐夜进行的替换
设想你被一个疯狂科学家盯上了。他说:小伙子你不错啊,闲着没事还关心自我同一性这种问题,我拿你做个实验。
于是他每晚趁你睡觉潜入你的房间,把你身体里的一些细胞悄无声息地换成复制品。 他技术高超,你根本感觉不到任何变化,对他的举动一无所知。
一年之后,你身体里所有细胞——包括大脑里的——全部被换了一遍,没有任何一个细胞和一年前相同。 而你每天照常生活、学习、工作,丝毫不觉得有异常。
问题来了:一年后的你,和一年前的你,还是同一个人吗?
按物理连续说,不是——物理连续性被彻底切断了,原来的你不复存在了,你凉了。
但接着就要问:到底是这一年间的哪一天晚上,你不再是你了?
物理连续说必须指出那一晚。为什么在那天之前你都还是你,那天之后就不是了?
有人会说:第 365 天全部换完那一刻。可如果第 365 天换完你就不是你了,凭什么第 364 天被换掉 99.9% 的你就还是你?凭什么剩下那 0.1% 对你这么重要?凭什么你就缺不了这 0.1%?
物理连续说在这里很难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
这不只是个思想实验,它有现实依据:我们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在新陈代谢,不需要疯狂科学家,细胞也一直在新旧替换。 而我们并不会说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两点补充。这个思想实验其实就是「忒修斯之船」的人体版——那条船的木板一块块换掉,换完之后还是不是原来那条船,是同一个结构的问题,原视频没点这个名字。另外,「人体细胞每隔几年全部更新一遍」这个流行说法并不准确:神经元尤其是大脑皮层的神经元基本终生不更新,心肌细胞更新极慢,晶状体细胞几乎不更新。所以真实的新陈代谢并不能构成对物理连续说的完整反例——要做到「全部替换」,还是得请出那位疯狂科学家。)
答案二:我之为我在于我的精神
既然物理连续性不构成充要条件,那本质是不是在于精神?
心理连续说:只要我在心理意义上还是原来那个我——想法、记忆、感受、偏好都和原来保持连续——那这个我就还是原来那个我。
想想确实如此。人从猿进化到人,比拼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身体;人作为万物之灵长,靠的是意识、思维、那些奇思妙想。
(这里要留意,这不是在倒向唯心主义。它说的是:在构成自我同一性这件事上,物理构造只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 意识必须随附于身体,没有身体意识也灰飞烟灭——但让我成为我的,不是我的肉身,而是我的精神。)
我为什么是我?不是因为我身高多少、有几块腹肌,而是因为我喜欢听某种音乐、读过某些书、童年有过某段特定的经历,所以长大后有了某种特定的偏好。 是这些独一无二的精神特质构成了我之为我。
所以如果一个人永久性失忆、完全忘记了自己以前的经历,我们就很难说他还是原来那个人——他的自我同一性被中断了。
洛克式的思想实验很能说明这一点:如果现在有个机会能让你当皇帝,但代价是你会失忆——当上皇帝以后你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当皇帝,也不记得当初计划好当了皇帝要做什么,统统忘了。你还愿意当这个皇帝吗?
反正大部分人是不愿意的。这就相当于你攒了好久的钱想买一台游戏机,结果到手之后相当于是别人在替你玩——那这游戏机不要也罢。
反过来也一样。假设你原本喜欢某种音乐、爱读某类书、有某种偏好,同时又希望自己身材更好但懒得去健身房。这时灯神显灵,把你变成了一个体格完美的人——但这个新的你不再喜欢原来那些音乐,不再读原来那些书,连偏好都变了。请问这个愿望你能接受吗?
而且不只是看自己。我们看别人的时候,同样认为心理连续性才是他之为他的本质。 《大话西游》里青霞和紫霞共用同一个身体,但至尊宝更喜欢紫霞——这说明你爱的是这个人的精神,而不单单是身体。
原视频有个更极端的设定:哪怕有一天你伴侣的身体被换成了猪八戒的,你一开始肯定接受不了;但因为这个有着猪八戒身体的人,内在的心理体验和你伴侣完全一样,她还记得你们从前的种种,时间久了你会发现——她还是原来那个她。 她还是那样喜欢吃榴莲不喜欢吃花椰菜。
拆掉它:传送门出了故障
《星际迷航》里有个特别实惠的设定:传送门。
你身在北京,下午要去上海出差,坐高铁来不及了,就走传送门瞬移。它的原理是:你从北京这道门进去的一瞬间,门会扫描记录下你身体每一个细胞的精确状态,以光速把这份记录传到上海那道门,在上海按记录原样重组你的身体;与此同时,北京这道门销毁你的原身。 销毁是瞬间的,毫无痛感——你的感觉就是从北京进门、一阵眩晕,然后你就出现在上海了。
由于从上海出来的你拥有完全相同的身体构造、完全相同的脑神经状态,你的想法、记忆、感受都和原来一样,所以上海的你和北京的你就是同一个人。
(有了这玩意儿,你在北京上班也没必要在北京买房了。)
好,现在传送门出故障了。
你从这边进去想去北京,北京那边确实出来了一个你——但这边的销毁程序没能把你销毁掉,却损伤了你的心脏。 医生告诉你:不出几天,你会因心脏衰竭死去。
然后医生微笑着安慰你:别担心,你其实并不会真正死去——北京那儿不还有一个新的你替你继续活下去嘛。你每个月的工资还是会有人领,你的妻子还是会有人照顾。不要担心,你就安心去死吧。
请问,你能欣然接受,安心去死吗?
你想,北京的你和这边的你在心理上是完全连续的,拥有完全一样的感知、记忆和偏好。按心理连续说,你们俩就是同一个人——无论谁活着,不都是你在活着吗?
但你肯定不能安心去死。你会哭着喊着让医生救救你。
这就说明心理连续性不构成充要条件。逻辑很清楚:如果它真是充要条件,那么当医生让你安心去死的时候,你的反应应该是「太好了,幸好北京那儿还有个我替我活着,我的工资卡给你,我妻子请你照顾」,然后高高兴兴地去死,临了还说声谢谢。
你不可能是这样的。 你肯定恳求医生想尽办法抢救。而如果这时医生说,北京那个你愿意牺牲自己、把心脏捐给你用——你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你宁可死的是北京那个你。
这就说明:虽然你们俩和原来的你都具有心理连续性,但你们俩压根不是同一个人。
(这个案例值得点明出处:它出自帕菲特《理与人》,原文称为「分支线案例」,是当代自我同一性讨论里最著名的思想实验之一,原视频没提名字。)
那正面答案是什么
到这里可能有人要吐槽:你论述半天物理连续说,然后拆掉;又论述半天心理连续说,又拆掉。光顾着拆台,你并没有正面回答「我是谁」。
其实是回答了的。这个回答就是:自我同一性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重要。
(帕菲特自己的表述更精确:要紧的不是同一性。 他的意思不是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而是我们误判了它的分量——我们以为很多东西依赖于「那还是不是我」这个判断,其实它们并不依赖。)
一个让你自己回答的实验
设想:你和妻子非常相爱,大学同学,毕业就结了婚,育有一儿一女,家庭和睦,你们都无法设想少了对方生活该怎么继续。
但今年体检,你被告知已是癌症晚期,只剩最后一个礼拜。
你想到妻子将得知你要离她而去,孩子将失去父亲,他们会陷入极度悲伤甚至一蹶不振。
这时医生告诉你,现在有种先进技术,能克隆一个看起来和你一模一样的你。我们前面已经从哲学上论证过了,这个新的你和原来的你既没有物理连续性也没有心理连续性——你完全可以把它看成一个机器人。 但这个机器学习做得非常好,它调取了你所有能调取的行为数据,从第三人称看,它的行为模式和你没有任何区别:还是听同样的音乐,读同样的书,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你的妻子。
为了让你的妻子还能继续有一个她所爱的丈夫相依相伴,为了让你的孩子还能继续有一个他们所爱的父亲——你会不会私下去做这个克隆手术?
你会不会去克隆一个和旧的自己没有任何连续性的新的自己,去替旧的自己继续照顾你的家人?
这就取决于,你把自我同一性这个问题看得有多重要了。
玻璃隧道
我们对这个问题的执着程度,也关涉到我们如何看待他人,以及我们如何看待死亡。
当然,如果你信奉「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那你家人日后如何你就不必操心了。但我们大部分人是会在意自己身后影响的——我们会安排后事,会写遗嘱,会嘱咐后人「在我死后你一定要怎样」。
我们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我们相信: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不会随着我的死亡而消失;他人的存在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他人是比这个「我」更大的东西。
但如果你过分执着于自我同一性,把「我是谁」看得无比重要,成天纠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那你的生活会非常累、非常焦虑。
为什么?因为终有一天,这个所谓的「我」是会消失的。
如果你成天执着于一个注定会消失的「我」,那么死亡的阴影会投射到你日常生活的每一天。你会为自己终有一死而终日诚惶诚恐。你会想:在我死后,这世界上居然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人将会是我——那我听过的那些音乐、看过的那些电影、读过的那些书,种种这些记忆和体验,不都完全消散了吗?面对终将消散的一切,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原视频这里有个非常好的意象:
如果每一天你都是这样活着,你的生活就像是在一条狭长的玻璃隧道里穿行。你在隧道里穿行的速度一年比一年更快,而隧道的尽头是一片黑暗。这片黑暗就是死亡。你的生活就是一条以加速度通向死亡的单行道。
但玻璃墙会消失
回到前面那个克隆实验。你之所以会在意自己死后家人的生活,之所以在意自己身后的影响,是因为这个「我」并不是生活的全部。
这个「我」虽然终有一死,但你的想法、你的记忆、你的感知,并不会随着这个「我」的死亡而消失——它们会在他人的记忆、他人的体验那里得到延续。
你的家人会记住你,记住你的记忆、你的思想。你的朋友、你的读者,都会记住。你听过的那些歌、读过的那些书、体验过的那些体验、思想过的那些思想,都会在他人的记忆、体验、思想里得到延续。 他人会继续替你记忆着你的记忆,体验着你的体验,思想着你的思想。而在你死后,他人可能会受到你的思想影响;而他人的思想在他人死后,还是会被再后来的人继续思想下去。
在这个意义上,才有所谓的虽死犹生。
当你意识到这一点,「我是谁」这个问题就变得不再重要了。 因为你会发现这个「我」并没有一种完全独立的本质,你会发现这个「我」是和他人、和你的生活环境、甚至和整个宇宙交融在一起的。
而当你意识到这一点,那条玻璃隧道的墙壁顿时就消失了。 你的生活豁然开朗——你会发现,你的生活并不是一条通向死亡的单行道。
认识到这一点之后,你在生活中会更多地关注他人、关注他人的生活,而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我我我我我」。这会把你从对死亡、对生命有限性的焦虑中解脱出来,把这个「我」与一种更大的东西连接在一起。
在这个意义上,幸福就是 connect to 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把自己与一个比自己更大的东西连接起来。(这和苏格拉底那副药方是同一句话,只不过一个是从爱智慧那头讲的,一个是从自我的消解这头讲的。)
当你连接到比这个「我」更大的东西之后,这个「我」的真实与否、这个「我」的本质是什么,就成了一个不值得再去纠结的问题。
收束:几条值得补的线
原视频结尾自己给自己留了个反问,这一点我很欣赏:
收看这个节目并不是收获一个具体主张就完事了。我说的就一定对吗?况且这个主张也不是我提出的,本期思路大致参考的是英国哲学家帕菲特。他说的就一定对吗?他所批判的物理连续说、心理连续说,就肯定是错的吗?自我同一性这个问题就真的不重要吗?我们真的可以沉沦在他人之中,然后就可以逃避向死而生、逃避这个终极追问了吗?
「我」是谁?
我想在这个反问上再补三条线索。
第一条:帕菲特自己知道他在重走一条老路。 《理与人》全书结尾,他写下了一段很有名的话,大意是——他发现自己费尽力气论证出来的结论,佛陀早在两千五百年前就已经说过了。
这不是修辞。你把这篇文章和无我与业报那篇并排看会很清楚:帕菲特拆掉物理连续说和心理连续说的方式,和佛教「你把五蕴拆开找不到我,合起来也找不到一个独立于它们的我」是同一个动作;而他保留「人」这个概念作为有用的说法、同时拒绝把它实体化,正是中观派说的「假名」。 两条完全独立的思想路径,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第二条:那个「不重要」需要读准。 说自我同一性不重要,不等于说「你」不重要,也不等于说不必对未来的自己负责。 帕菲特的意思更接近:我们平常把太多东西——恐惧死亡、为未来打算、对过去负责——统统挂靠在「那还是不是同一个我」这根柱子上,而这根柱子其实撑不住这么多东西。 拆掉它之后,那些东西不会掉在地上,它们只是需要换个挂法:你为未来打算,不是因为那个人「是你」,而是因为你和他之间有足够紧密的心理连接。 这个替换看起来只是措辞,实际后果很大——它会让你对陌生人和对未来的自己之间那条界线,画得没那么绝对。
第三条:这篇文章的结论和那个反问其实是可以共存的。 「我是谁不重要」并不能豁免你去死一死——这两件事回答的不是同一个问题。 帕菲特处理的是形而上学问题(自我有没有一个本质),海德格尔那套向死而生处理的是生存论问题(你打算怎么活)。你完全可以既认为自我没有独立本质,又认为你得为自己怎么活负责——事实上,一旦「我」不再是一个需要被保卫的堡垒,你反倒更没有理由把该做的事推给那个虚构的、以后会替你做完的自己。
整理自「大问题 Dialectic」《终极哲学追问:我是谁?》,思路大体参考英国哲学家德里克·帕菲特。文中比喻多来自原视频,人名、思想实验、理论归属经过核对。
几点补充:一、细胞逐夜替换那个实验就是「忒修斯之船」的人体版,原视频未点名。二、「人体细胞每几年全部更新一遍」是不准确的流行说法——神经元(尤其大脑皮层)基本终生不更新,心肌细胞更新极慢,所以真实的新陈代谢并不足以构成对物理连续说的完整反例。三、传送门故障那个案例出自帕菲特《理与人》,原文称「分支线案例」。四、洛克关于记忆与人格同一性的经典思想实验是「王子与鞋匠」,文中「失忆的皇帝」是同一思路的通俗版本。五、帕菲特的核心命题原话是「要紧的不是同一性」,不宜简化成「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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